是何时失去意识的谢瑾窈自己也不清楚。迎面被人泼了一杯沁凉的茶水,谢瑾窈醒了过来,用力眨了眨眼,屋子里哪有什么云鹤隐士,只有一个身穿曲红金丝桃花纹缎裙的陶蕙柔。
陶蕙柔手里握着一只空杯,放肆地笑起来:“没想到吧,谢瑾窈,终究是二婶棋高一着!”
是人就有软肋,从谢瑾窈日日头戴白花就可看出她心里十分在乎玹影。玹影就是谢瑾窈的软肋,用会招魂会寻人下落的“云鹤隐士”轻易就能引谢瑾窈上钩。
谢瑾窈的四肢被绑在木柱上,试着挣扎了一下,捆得太紧,她连动弹一下都困难,目光冷冷地看着陶蕙柔。
“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陶蕙柔砸了杯子,上前一步捏住谢瑾窈的脸,“你落到我手里,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你知道吗?我最看不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除了有个权势滔天的父亲,你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哦,不对,你还很聪明。要是不聪明,如何能算计得了我的禹儿和谢瑞昌!”
提到谢禹,陶蕙柔红了眼睛,喉咙发堵:“你要拿走谢瑞昌的命就拿走好了,我已经厌倦了总是担惊受怕,唯恐他哪天又闯下大祸的滋味。可你为什么要动我的禹儿?为什么要把他变成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
陶蕙柔拍打着谢瑾窈的脸颊,将她白皙的脸打得泛红。
“谢禹无辜,我母亲就不无辜,我就不无辜?”谢瑾窈说出了见到陶蕙柔后的第一句话。
接连遭受打击,陶蕙柔憔悴得厉害,双眼空洞无神,只有面对谢瑾窈时才会迸射出凶光:“你以为我想吗?我那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陶蕙柔用尽全力嘶吼,“如果日子过得舒坦,谁又想铤而走险作恶!”
“少为你的罪行找借口了。”谢瑾窈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日子过得不如意就作恶,岂不天下大乱了。”
“你懂什么!”陶蕙柔挥舞着双臂,将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酸楚、痛苦,统统都发泄出来,“谢瑞昌因故被贬官,被狐朋狗友撺掇着进了一个叫什么人间仙境的地方,在里头待了整整五日,他还以为只有一日,出来时输光了二房的家底还倒欠三十万两银子。三十万两啊!我到哪里去给他变那么多银子!不给银子,那些人就会对我的儿女下手,今日可能斩断一根手指,明日可能砍掉一条胳膊,我怎么敢不给。”
如今想起那段日子,陶蕙柔仍会感到溺水般的绝望。
谢瑾窈不为所动,淡淡道:“所以你就打上了我母亲的主意,不顾她怀着身孕害死了她,目的是趁我父亲在外征战,从我母亲手里拿到掌家权,然后顺理成章支取公中的银子填补谢瑞昌欠下的债。”
“不错。”陶蕙柔抹掉脸上的泪,整个人奇异地冷静下来,“康宁郡主成亲时带进府里两百抬嫁妆,有多令人眼红,还有国公爷给的聘礼,莫说三十万两,三百万两也拿得出来。恰巧我父亲手里有从翎州带回来的天下奇毒,紫鹦花,我便一不做二不休,给赵清湘下了一点。”
陶蕙柔掩着嘴笑:“我告诉你,那种毒十分罕见,除了翎州的一座山上,别的地方都没有。我父亲被罚在翎州做苦役时,有个同行的人误食了一点点当场毙命。”陶蕙柔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所以我也给赵清湘下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陶蕙柔倏然敛起笑容,声音尖利道:“可是我没想到,赵清湘那么能忍!居然拼死把你生下来了。可是她还是没能挺过去,你刚落地她就咽了气。死了好啊,我这个二房的夫人就能名正言顺掌家了。偏偏我时运不济,你父亲当晚赶了回来。原本他该一个月后才到玉京的。”
谢瑾窈闭眼,后面的事她都知道了。谢宗钺提前回府,请名医保住了她的命,而她因为从娘胎里带了紫鹦花毒,体弱多病,常年泡在药罐子里,随时可能殒命。
若不是谢宗钺养得精细,谢瑾窈早就不在了。
府里所有人,包括那些为谢瑾窈看诊的大夫都以为谢瑾窈是早产导致的先天不足。陶蕙柔却清楚内里缘由,日日盼着谢瑾窈毒发身亡。谢瑾窈终究是比赵清湘命大,这么多年不仅没死,还能找到神医解了毒。
也是这一刻,陶蕙柔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她早该在谢瑾窈回府的时候戒备起来——谢瑾窈痊愈了,必然是找到了解毒的药,自然而然,谢瑾窈便知晓自己是中毒而非体弱。
陶蕙柔仰头笑了一声:“是我愚笨,才反应过来……”
不过那又如何,谢瑾窈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一劫,今日还不是要命丧于此,她陶蕙柔没有输!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解了困局平安活到今日的?”陶蕙柔逼近谢瑾窈,重复道,“你为什么不好奇?”
谢瑾窈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是老太君。”陶蕙柔吐出了几个字,一眼不错地盯着谢瑾窈的脸。
谢瑾窈并未如陶蕙柔料想的那般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猜到了,这让陶蕙柔很没有成就感:“你知道?”
谢瑾窈不置可否。
“赵清湘的死可以归于难产,女人生孩子本就凶险,九死一生,加之紫鹦花毒大夫是探不出来的,你父亲回来后一边对爱妻的死悲痛万分,一边想尽法子救活你,自然没有对赵清湘的死起疑。”陶蕙柔道,“可是追债的人不会放过我们一家子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豁出去求到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听了谢瑞昌干的混账事气愤又惊慌,担心被谢宗钺知道。老太君了解大儿子的脾气,他刚正不阿,又十分在意赵清湘,若是知道老二两口子干的事,肯定会提刀砍人。届时兄弟反目,轻则国公府成为整个玉京城的笑话,重则国公府的荣耀不再,就此没落。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老太君乐意看到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清湘已死,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老太君心一横,拿出多年来攒的钱,再加上私底下找人凑了凑,勉强为谢瑞昌补了窟窿,按下了这件事。
这是三人之间到死都不能言说的秘密,眼下被陶蕙柔抖了出来,她就没打算让谢瑾窈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别说二婶不疼你,这不是让你明明白白赴死,不至于到阴间做个糊涂的鬼。你母亲死在我手里,你也死在我手里,也算全了你们的母女情。”陶蕙柔笑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如果不是你非死不可,我还挺想看你如何报复那个老太婆,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