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想”,是“要”。
许念的用词变了。
从“想被看见”到“要一个道歉”,中间隔了十年。
凌晨,系统弹出了新的任务面板。
不是往常那种简短提示,而是一份完整的流程文件,标题用加粗字体标注:
【愿望#011·特殊模式·模拟法庭】。
下方红字备注:“本场需全员参与,按指定角色完成庭审还原。拒绝参演者,个人人设偏差值扣50%。”
沈林初把脑袋凑过来看屏幕:“让我们演庭审?谁演被告?”
“周若云。”
安之滑动屏幕,角色分配表已经列好了。
她自己是许念的辩护人,陆令是证人,温玉是旁观者,沈林初负责记录证据。
最下面一栏的字体是灰色的——周若云:顾小满。
顾小满站在人群最外围。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她要穿上和周若云同款的校服外套,站在被告席上,把那些恶毒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
陆令压低声音。
“系统在逼她重现她表姐也参与过的事。她能扛住吗?”
安之没有回答,穿过人群走到顾小满面前,把角色表亮给她看。
“你可以拒绝。50%偏差值我有办法帮你补回来。”
顾小满摇头。
“我演。”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抖。
“表姐没机会当面道歉。至少我可以替她站上去,让许念看到,有人愿意站在那个位置上。”
下午两点,模拟法庭在废弃的多媒体教室开庭。
课桌椅被推到两侧,中间空出一片长方形区域。
讲台上摆着沈林初从物理实验室翻出来的木槌。
槌头上还贴着“力学实验·力的作用效果”标签。
安之站在讲台左侧,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监控截图。
陆令坐在证人席,靠窗第一排,阳光从背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
温玉站在后门旁边,他十二年前站过的位置。
沈林初蹲在第一排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证据文件按时间线排好。
顾小满站在被告席上。
那是两张课桌拼出来的位置,桌面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的涂鸦,有人用圆规刻了一个“到此一游”,旁边是褪色的修正液字迹“我要考一中”。
她穿着那件旧校服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
不是道具,是她自己戴的。
安之对她点了一下头。
木槌落下。
“第一个问题。”
安之拿起第一张截图。
班级群匿名消息,发送时间2009年10月15日。
“这条消息许念勾引别人男朋友,发送Ip地址和你当年的电脑一致。是你发的吗?”
顾小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按周若云的台词说清楚了:“是我。”
不是读台词,是承认。她的眼眶红了,但没低头。
陆令从证人席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走廊监控截图。
周若云把许念的日记贴在公告栏上,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之一是苏婉。
“作为目击者,”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看到被告周若云贴完日记后,让苏婉去把公告栏旁的垃圾桶踢翻,说让许念自己捡。苏婉踢了。她没有主动做任何事,但她没有拒绝被告的任何命令。”
安之转向顾小满:“被告周若云,你承认这些行为吗?”
“承认。”
顾小满的声音已经哑了。
她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在发抖。
陆令放下截图,忽然说了一句不在角色表上的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不像在作证,像在坦白:“我读初中的时候,班上也有一个被孤立的同学。
我没有欺负她。
但每次别人笑她的时候我都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没参与就不算犯错。”他停了一下,没有看安之,也没有看镜头。
“进这个副本我一直在催效率快点通关,不是冷血,是不想看这些细节。每个细节都像照镜子。”
说完他退后一步,靠回窗边,把脸藏进逆光里。
安之没有追问。
她继续。
她把许念的日记投影到幕布上。那一页被撕下来贴在公告栏上的原件,纸面发黄,上面还粘着透明胶带的残胶。
许念写:“周若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翻到下一页,监控视频截图。厕所隔间门口,苏婉站在那里望风。再下一页,许念的左腿,拆掉石膏后留下的伤疤,从膝盖延伸到脚踝。
顾小满看着幕布上那张伤疤的照片,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抽动。
“我演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糊成一团。
“我演不下去了,表姐不是故意推人的,但她站在那里。她站在那里就是帮凶。”
安之放下木槌走到顾小满面前。
她没有拉顾小满的胳膊,只是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顾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
安之从被告席上拿起那件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面对镜头,面对多媒体教室后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周若云欠的道歉,不应该由一个愧疚的人替她还。”
她没有演周若云。
她只是站在被告席的位置,替该道歉的人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教室安静了两秒。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不是脚步声,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愿墙上所有的便利贴全部飞进多媒体教室,在他们头顶环绕一圈,然后轻轻落在课桌上。
是许念的信。手写的,字迹很小,但异常清晰:
“我原谅苏婉。她不是主犯。我原谅周若云。但我原谅的前提是,你们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必须记住。我用十年学会不恨自己。许念。”
没有落款日期。因为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不在人世了。
教室窗外,天色暗了一瞬。云层遮住了月光,但很快又散开。
就在那个明暗交替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窗外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校服,低马尾,浅蓝色发绳。
许念站在那里,对着教室轻轻鞠了一躬。
不是来索命的厉鬼,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女孩,对终于开口的真相说了谢谢。
沈林初揉了揉眼睛,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窗外只剩那棵枯了多年的樱花树。
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浅蓝色的发绳,颜色和许念马尾上那一模一样。
安之走出去,把它捡起来。
棉质的,洗得有些褪色,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念”字。
顾小满接过去,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