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宣政殿,照例举行常参。
帝王仪仗驾临,群臣躬身参拜,山呼万岁。
礼毕,侍御史高声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众人方才开始参奏仪事。
待一众常务参奏完毕,王怀之出列,趋步入殿中,跪拜道:“臣大理寺少卿王释谨奏:为尹玉兰谋杀渤海使臣一案,准大理寺推案得:元贞九年十月,尹玉兰因仇杀渤海商人三人,大乾工匠两人于延寿坊,后杀渤海大使及副使于普宁寺。后因大仇得报,夙愿了却投案自首,于尹家楼内得其凶器,有证人尹十娘,渤海副使高景延证其报仇动机成立,另有卢绥证其行凶手法成立。臣等覆按文案,赃证分明,拷讯得实,已取囚服辩在案。”
“准《盗贼律》:‘谋杀他人者,斩。’又准《名例律》:‘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今尹玉兰所犯正合此律,当处以斩刑。”
“惟御史台覆案有异:御史中丞元直以为尹玉兰虽犯死罪,其杀人之由,起于复仇。慕广义于其有救命之恩,又有抚育之实,亦可视之为父,其含冤而死,尹玉兰哀痛迫切,情有可原,可酌情减罪。”
“且渤海使团先行诱拐绑架大乾子民,已失礼义,若放任为之,不知受其屠戮者几何。今尹玉兰之所为,虽无救人之心,却有止恶之功。若将尹玉兰以斩刑论处,恐大乾子民闻之,伤圣人之德,外邦闻之,轻大乾子民之命。臣等未敢擅专。”
“臣谨具奏闻,伏候敕旨。若蒙俞允,请依律施行。死罪者,三覆奏报可。”说罢,他便行礼后趋步入班。
皇帝坐于上首,接过奏状,翻看半天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问道:“众卿有何议?”
刑部侍郎出列道:“陛下,国法不可废,仇怨不宜以私刑论处,且尹玉兰一案牵连甚广,臣以为,尹玉兰应当以斩刑论处,以正国法!”
一御史出列道:“陛下,民间多有称颂尹玉兰义举之人,太学生亦感念其道义,上书请求赦免其罪责,民意不可违,若以斩刑论处,恐伤圣德,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道:“哦,太学上书?”
谏议大夫出列道:“陛下,确有此事,太学生念及尹玉兰为恩人报仇,实乃义举,故请求轻判。”
皇帝点点头,沉思一会,道:“渤海那边怎么说?”
李璋出列道:“回禀陛下,渤海使团仅余副使一人主事,此副使曰尹玉兰一案听凭大乾处置。臣以为,此番渤海使团折损多人,若赦免尹玉兰,恐损大乾与渤海之谊,当依国法论处,以为四夷表率。”
皇帝沉默良久,将奏状放到一边,道:“罢了,此事送政事堂复议。”
下朝后,政事堂的堂帖很快便送到了相关人员手中。
李璋赶到时,相关人员皆已聚齐,案卷亦尽数调阅完毕,高高地累在一旁。政事堂内,那些个臣子正襟危坐,认真查阅案卷,偶尔点头致意,时不时轻声细语探讨一番,一派和谐景象。
李璋与王怀之两人年纪轻轻,在一众中老年臣子中尤为突出。
那些臣子见李璋进来,级别稍低的忙起身行礼,李璋虽有些不耐,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礼。
一阵客套后,中书令道:“关于尹玉兰的案子,诸位同僚有何意见?”
“我不同意将尹玉兰处以斩刑论处,尹玉兰乃主动投案,准《名例律》:‘知人欲告及案问欲举而自首,减罪二等’,若以斩刑论处,置国法于何地?此为其一。尹玉兰乃为冤死的恩人报仇,此为孝义之举。我大乾以仁义治天下,此等义举,理当旌表,若以斩刑论处,置仁义于何地,此为其二。渤海诱拐大乾子民,失礼在先,已惹众怒,若斩尹玉兰而赦渤海之罪,恐四夷皆轻我大乾,此为其三。因此,吾以为,当赦尹玉兰之死罪,改流三千里,既显圣人之仁义,又护大乾之国威。”御史中丞元直率先说道。
“元中丞此言差矣,且不说于人损伤,本不可减罪,凡受恩于人者,孰不欲报恩,若以报恩复仇之名转相仇杀,遂无已时,国法将不存,因此,尹玉兰之罪决不可赦!”刑部侍郎韩是反驳道。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国法者,不过劝人善,止人恶,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若法理逾越人情伦常,此恶法也!”元直听罢,亦不甘示弱。
“元不曲,你妄议国法,视法度为无物!”韩是拍案而起,怒喝道。
元直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道:“韩勿非,你也是进士出身,当熟读四书五经。不想却置仁义于不顾,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我这是依国法行事,何错之有?倒是你,胡搅蛮缠,不尊法度,来日我定要参你个坏法之罪!”韩勿非看他那样子,气得浑身颤抖,冲上去要和他理论,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他一边挣扎,一边指着元直怒骂道。
元直慢悠悠地站起身,向旁边拱手道:“古人云:‘《春秋》之治狱,论心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当免。’你身为刑部侍郎,上不能缘人情而用法,下不能张四维以教民,在其位不谋其政,还是回家种地去罢!”
兵部侍郎见二人势头不对,劝道:“二位,冷静些。元中丞,此案牵涉甚广,不止是大乾内部事务。今东北边陲形势敏感,以契丹为首各部族对我大乾虎视眈眈,若是此案处置不妥,恐怕得罪渤海,到时东北部族失去牵制,我大乾东北边陲危矣。我以为,尹玉兰还是以斩刑论处比较妥当。”
元直冷嗤一声,不屑道:“我大乾先祖以武力胜诸侯,于马背上得天下,几经征战,才安定边陲,威服四夷。如今你竟因几个蛮夷小国作祟,就要坏我大乾法度。我要是你,我便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叮嘱家人蒙面下葬,再无颜面见祖宗!”
“哈哈。”李璋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音,元直转头看过来,向来无法无天的祁王殿下也有了笑容僵在脸上的体验。
“祁王有何高见?”元直拱手行礼,问道。
“咳咳,没有没有,你继续,你继续。”李璋喝了一口茶,说道。
“无论此案如何处置,祁王身为鸿胪寺少卿,既要扬我国威,也要怀柔远人,在维护好大乾与渤海的情谊的基础上阐明大乾的态度,震慑渤海不臣之心,方才不负圣人之厚望呐!”元直捋了捋胡须,说道。
“呵呵,呵呵,元御史说的是。本王不通刑狱之事,该怎么判本王不便参与讨论。不过,既要扬我国威,便不论尹玉兰如何判刑,渤海使团诱拐工匠之事也不能轻轻揭过,当以国书质问,免得渤海一方觉得我大乾怕了他们,从此行事更加肆无忌惮。”李璋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这里,只得陪笑道。
元直听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政事堂内,各官员还在为尹玉兰该不该判处斩刑而争论不休,有的人赞成,有的人反对,两派人员互不相让,从最初的争辩法理道义,到后来相互人身攻击,一时间唾沫横飞,好不热闹。
李璋看着王怀之,笑道:“我以为文官论事,当互相谦让。不想平时这些个将斯文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官员争吵起来竟如此彪悍,我在军中论事也不过于此,啧啧啧,令人大开眼界啊!”
王怀之喝了一口茶,道:“日常探讨,不过尔尔。”
争论愈演愈烈,一群平时以礼自持的人各个吵得脸红脖子粗,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斗鸡。李璋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让人端些瓜果点心上来。
王怀之放下茶杯,看了李璋一眼。李璋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无奈,王怀之只得起身道:“诸位可听晚辈一言?”
争论的两方逐渐安静下来,全都看着他不说话。
王怀之道:“复仇虽是礼法所许,杀人亦为格律所禁。今尹玉兰因仇杀人,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赦,不足以安民意。愚以为国法不可纵私刑,尹玉兰因仇杀人,虽情有可原,但亦不为国法所容,赦之,亏格律之条,宜依法处以斩刑。但我朝以仁义为本,不如在其处刑后,由朝廷出面,厚葬之,以旌表其义。如此,既正国法,亦全民意。”
“而渤海诱拐绑架大乾子民一案,尚未查实,不可轻下定论。愚以为当另案查之,若确有其事,当以国书勒令渤海归还大乾子民,并惩处相关人士,以扬国威。此事可容后再议,不应与尹玉兰之案混为一谈。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沉默良久,并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元直捋了捋胡须,看向王怀之,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赞许,说道:“王少卿年纪轻轻,倒是有些见识。此计确实不失为解决此事的良策——既正国法,亦全民意,老夫佩服。”
中书令道:“如此,便拟定敕旨呈报圣人批示了。”
李璋回到鸿胪寺,等在鸿胪寺的李嘉懿和卢绥二人立刻迎上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李璋道:“政事堂议后决定,依法将尹玉兰处以斩刑,但由朝廷出面厚葬她,以表其义。”
“就这么定了吗?”卢绥问道。
“圣上极少驳斥复议后拟定的敕旨,这应当就是最终结果了”李璋道。
李嘉懿听后,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大理寺的方向。她又想起了尹十娘那个志在必得的笑容,若这就是结果,她到底在图谋什么呢?还是说她失算了?不知为何,李嘉懿总觉得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就这么结束,结果恐怕还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