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案件告破,李嘉懿心头了了一桩大事,又成功在鸿胪寺内立足,心情大好。
她一时兴起,下了值,也不急着回府,准备寻个酒楼玩乐一番再回去,卢绥最近也忙里忙外,没空出门饮酒玩闹,听着李嘉懿要去消遣,忙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毕竟,他被家中赶出来,身上的钱财也就够他饿不死,高消费是想也别想。好不容易在李璋身边混了个幕僚的差事,才干几天,也没到发钱的时候。所以,咱们的卢小公子现在是兜比脸干净,只能跟着李嘉懿后头蹭吃蹭喝了。
酒楼中,说书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尹玉兰的故事。两人就着酒菜听个乐呵,倒想看看这事儿还能传成什么样子。
越听这事儿李嘉懿觉得越是不对劲儿,她对卢绥问道:“卢麻绳,你有没有听出这说书的说的和前些天的完全不一样啊。”
“又不是同一个说书先生,底本不一样也是常有的事儿,说的不还是那么回事儿吗?”卢绥并不在乎,他吊儿郎当地倚窗喝酒,好不自在。
“不是,你没有发觉,前些天说书先生讲的尹玉兰的事儿,虽然天花乱坠,怪力乱神之事颇多,但讲述的重点还是在尹玉兰获得神力杀死几人报仇的事迹上啊。像这种善恶到头终有报的事儿,要你听,你肯定喜欢听恶报的部分嘛?怎么今日,这说书先生完全淡化恶报的部分,反而将这慕广义对尹玉兰的恩情还有尹玉兰杀人之前那种报恩的心理大书特书。这不合常理啊。”李嘉懿有些奇怪地说道。
卢绥顺着窗户看下去,今日的场子确实没有昨天热闹,周围的看客也兴致寥寥,打赏也确实没有昨天多。不管那说书先生怎样卖力地吆喝,捧场的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卢绥倒没在意,道:“兴许这说书先生是个新手,不懂行情呢?这也没啥奇怪的,啥行业都有水平次一些的人不是?”
李嘉懿听罢,点点头,倒也没细究这事儿。
翌日,李璋打发卢绥到大理寺去送些文书,过了一会儿,他便急匆匆地跑进来,抄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道:“尹玉兰的案子有结果了。”
李璋和李嘉懿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继续忙着手中的事务。
“唉,不是,你们怎么都不好奇啊?这结果可和我们之前想得都不一样啊。”卢绥见两人不理他,急急忙忙道。
“我们知道了,决脊十杖,流放岭南嘛,符牒在那儿,自己看吧。”李嘉懿躲开卢绥,眼睛瞟了瞟桌子上的公文,说道。
“因报恩有义,免除死刑,但擅施私刑,为律法不容,故而廷杖?此事虽无先例,倒也可以理解,不过怎么没说对渤海使团要怎么处置啊?按理说,渤海使团在大乾死了人,怎么也要安抚一番才是。”卢绥将符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道。
“既然圣人没有旨意,想必是不用特别处置。”李璋说道。
“眼下尹玉兰的事儿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现在渤海使团犹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他们贸易是做不成了,应当很快要回去了。”李嘉懿道。
“那,大乾和渤海岂不是会生了嫌隙?”卢绥问道。
“今日早朝,看圣人也没有与渤海闹翻的意思。不过现如今,大乾确实需要渤海牵制东北部族,但渤海诱拐大乾子民一事没有证据,不好发作,又不能轻轻揭过,圣人应当是要借此敲打渤海吧。闹出这么多乱子,我大乾依旧以礼相待,想那渤海也不好意思率先翻脸吧。”李璋说道。
“谁知道呢?我听说,契丹有一佞臣可堀利权势正盛,有废王自立之心。不过现任契丹王与大乾是姻亲,听说他有意拉拢渤海支持他,你说渤海不会就此和大乾决裂,转而与契丹联盟吧?“李嘉懿道。
“应当不会!渤海素来与大乾交好,边疆互市极为繁盛,税利颇丰,就凭此一项,渤海也不会随意与大乾翻脸。契丹国小力微,与大乾相比简直是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况且那可堀利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个臣子,名不正言不顺,渤海与他结盟能有什么好处?孰轻孰重,渤海应当分得清楚才是。”李璋摇了摇头,说道。
“再过几个月渤海的贺正使团就要进京了,到时就知道渤海的态度如何了。”李嘉懿耸耸肩,道。
“话说我刚刚回来的路上,远远看到一队宫使抬着一副字出去,上边好像写着‘知恩义’三个字,也不知什么人有幸能得圣人的墨宝。”卢绥喝了一口茶,说道。
“还能有谁,前些天太学生不是联名上书,请求轻判尹玉兰吗,如今圣人赦免了尹玉兰的死罪,肯定要表彰他们一番的。”李璋道
“啊?这事儿也……”
卢绥话还没说完,李璋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李嘉懿拧了卢绥一下,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你找死啊!圣人的意思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卢绥也察觉自己失言,用手打了打嘴巴子,不再说话。
李嘉懿虽然制止了卢绥议论圣人,心中却不由自主开始揣测圣意。
按照本朝的惯例,即便是子为父报仇的案子也没有能免去死罪的,最多是感念其孝义,给他留个全尸,以供后人悼念罢了。怎么圣人这次不仅免除了尹玉兰的死罪,还对其大加赞赏,甚至还嘉奖了上书的太学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彰显仁义,敲打渤海不成?
想起昨日她在酒楼中听的那段说书,她心中不禁有一个念头,莫非圣人想要宣扬的,并非是自己的仁义,而是尹玉兰的报恩之举?这报恩,报的什么恩呢?
她想起这些年听到过的一些流言。近些年,皇帝大力兴办义学,打破世家门阀对学堂的垄断,使得不少寒门子弟也能读书。皇帝还让科考取士成为定制,增加其录取人数,让不少寒门士子能够涉足朝堂。还有此次求贤令,更是让不少本不具备科考资格的人能够参与政事。这尹玉兰受慕广义救命之恩,她要以死相报;而天下学子受圣人知遇之恩,是不是也该报恩呢?
想到此处,李嘉懿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直觉朝堂恐怕不会太平,心中不禁有些毛毛的。但这一切的猜测都不能往外说,谁也不能。
罢了罢了,还是尽早查明父亲失踪的真相,和母亲去游历江湖吧,朝堂之事,她还是不要过多掺和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尹玉兰启程的日子,李嘉懿决定去见她最后一面。
李嘉懿赶到时,尹玉兰带着镣铐迎风而立,尹十娘在旁边拿着一个包袱,与她在说些什么。
李嘉懿也不耽误,与随行衙役知会了一声,便来到尹玉兰面前,尹十娘似乎是认出她来,与尹玉兰说了些什么,尹玉兰看了她一眼,朝她行了一礼。
李嘉懿道:“玉兰娘子,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有一件东西我想送给你。”说完,她便拿出一个锦盒,里边装着的东西,是那枚犯罪现场找到的骨珠。
尹玉兰停顿了一下,怔怔地盯着那枚骨珠,过了好一会才接过来,对李嘉懿道了一声谢。
时辰差不多了,尹玉兰随着押送她的衙役离开,尹十娘和李嘉懿目送她远去。
“尹娘子,玉兰娘子身上,似乎还有很多秘密,尹娘子可知?”过了好一会,李嘉懿突然开口问道。
尹十娘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脸上挂起了平时迎来送往的笑容,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玉兰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小娘子问这做甚?”
“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李嘉懿道。
“谁身上都有那么几个秘密,既然与自身无关,好奇这些做甚?”尹十娘笑道。
“有些人总是令人产生些探究的欲望,比如说尹娘子你,我就很好奇你身上有些什么秘密。”李嘉懿盯着尹十娘的眼睛,笑着说道。
尹十娘笑了一声,说道:“小娘子说笑,我那些秘密,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即便说出来,也不过是些解闷的玩意儿,倒是小娘子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嘉懿脸上,笑容意味深长,“身上的秘密可不小呢。我还有事,不便久留,小娘子,后会有期。”说完,她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之礼,便转身离去。
李嘉懿见此情景,心中一震,呆在原地半天也没动,待她反应过来,尹十娘已经走远。
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思绪逐渐飘远。
自己的秘密?尹十娘说的,是自己隐瞒的身份,还是自己那段模糊不堪的记忆,亦或是两者兼有?若她知道这些,她到底是什么人?当年的事情,她,或者说她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