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了。长安城郊外,一架华丽的马车正在寂寥的官道上缓慢行进着,马车上装饰的玉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上,一名身着白色锦缎中衣,外披紫色织金袈裟,头戴银制宝冠,手上捻着一串佛珠的男子掀开车帘看了看。一阵风吹过,那男子打了个哆嗦,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赶忙放下车帘,拢了拢座位上的虎皮。
一旁身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半边金属面具的侍从赶忙奉上一方白绸帕子。在帕子被接走后,他又去轻抚那男子的后背,替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子不再咳嗽,他轻声说道:“阿固,快到长安了,你开心吗?”
身后的侍卫替他披好虎皮,沉默不语。
“阿固,快到长安了,你开心吗?”那男子又问道。
身后的侍卫发出几声嘶哑难听、语调一致的啊啊声。
不知为何,听到这几声啊啊声,那男子突然激动起来,眼尾泛红,用那只拿着佛珠的手一把扯过侍卫,将他摁在马车的窗柩上。剧烈的活动让他不自觉地咳嗽起来,但手上依旧使着劲儿,苍白到透明的手背上凸起几根灵蛇般的青筋。
过了好一会,那男子顺过气来,另一只手掀开车窗帘,双唇几乎贴到那侍卫的脸上,语调依旧轻柔平和:“阿固,快到长安了,长安,世间繁华之极,你不开心吗?”
说着说着,那男子还皱了皱眉头,表情温柔,满眼疑惑之色,好像是一个母亲看着突然大哭的孩子,不知应当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但他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那侍卫的的脸还贴着窗柩,佛珠紧紧地压在皮肉上,在脸上烙印出深深的痕迹。
那侍卫似乎习惯了主子的行为,表情不变,挣扎着摇摇头。
那男子放开了侍卫,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他缓缓闭上眼,手上捻着佛珠,嘴里不停地在念叨着什么。过了好一会,他嘴角微微上扬,闭着眼睛虔诚地吟诵道:“百蛮奉遐赆,万国朝未央,长安,很快要易主了。”
那男子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看见身后的侍卫正死死地盯着他,眼光闪了闪,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这日,李璋领着李嘉懿和卢绥,前往候馆迎劳南嵮使团。
近日,前来贺正的各国使团陆续进入长安城,鸿胪寺又是安排使团食宿,又是查验人员贡品,还要教授使团朝拜礼仪,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卢绥和李嘉懿脸上都显露出些许疲态。
卢绥边走边说道:“唉,前些日子,回纥使团进京,谁知那突厥的使团脚程快了一些,两使团正好在长乐驿碰上,差点打起来,又为哪方先进城的事儿争吵不休。希望今天别出什么乱子!”
李嘉懿道:“不会不会,此次南嵮领头的大使是南嵮的九皇子,叫逻伽异。据说这南嵮九王子是大照佛陀转世,从小在南嵮国师门下修习佛法。我之前随使出城迎接的时候见了他一面,长得特别好看,为人慈悲随和。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他说自己仰慕天朝威仪,要我们称他的汉人名字,好像叫楚晏清。”
卢绥也觉得有些奇怪,道:“啊?这再怎么仰慕别族文化,也不能数典忘祖吧,怎么在朝贡场合还要称汉人名字的,南嵮王知道他儿子这样吗?”
李嘉懿道:“我也觉得奇怪,这确实不合礼数。不过他一再坚持,说是南嵮王对此亦是认可,两方商议后决定,在官方场合和文书中还是用他的乌蛮名字,私底下称他的汉名。”
两人正说着,一行人已经到候馆外。
掌次的官员已经等候在那里,将一行人引入次中休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衣侍卫搀扶着楚晏清从候馆中走出来,在候馆人员的引导下站立在东阶之下。
李璋听了一官员的报告,整了整衣冠,出了帷帐,走到候馆门西。李嘉懿手捧束帛,和卢绥一同站在李璋的南侧。
一众使团的随行成员站在候馆门东,一人问道:“敢请事?”
李璋道:“奉制劳南嵮使。”
一人进入候馆,禀报楚晏清。楚晏清在那黑衣侍卫的搀扶下走出候馆,立于门东。
只见那南嵮的大使身着南嵮服饰,披着一虎皮大氅,脸色苍白如薄透似雪的上等白瓷,面容消瘦却不锋利。一双眸子泛着些水光,在阳光下透出些似有若无的金色,即便是看向地上的尘土都带着些悲悯歉疚之心。他站在那里,好像一座琉璃佛像,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匍匐在他的脚下,静静地聆听他的教诲。
那黑衣侍卫扫视了一眼前来迎劳的使者,在身着青袍的李嘉懿身上停留了一刹那,又迅速低下头去。
巧合的是,李嘉懿正好与他对上视线,见他视线回避,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心中嘀咕,这人的身形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李璋上前见礼,与楚晏清一同进入候馆。
李璋先行走上西阶,面朝东,李嘉懿和卢绥紧随其后,站在李璋的北边。
楚晏清走上东阶,面朝西。
李璋从李嘉懿手中接过束帛,道:“有制。”
楚晏清作势要下拜谢恩。
李璋有道:“有后制,无下拜。”
楚晏清转身向北,再拜稽首。
李璋高声宣制道:“敕南嵮入朝贺正使团曰:朕承天命,抚临万邦。声教所暨,讫于四海;仁风所被,有孚惠心。咨尔南嵮王第九子蒙逻伽异,夙奉正朔,远修朝贡。涉山川之重险,慕华风而来庭。感其诚义,朕甚嘉焉。今遣鸿胪寺少卿李璋,往劳以币。式昭怀柔之谊,用彰绥远之诚。”
楚晏清从李璋手中接过束帛,递给身后的侍卫,再拜稽首。
李璋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候馆门西,李嘉懿与卢绥跟在他后面,面朝东。
楚晏清将他送到候馆门外,面朝西,双方在此见礼,楚晏清再次邀请李璋入候馆,双方作揖,互相谦让着升阶。
最终,楚晏清率先走上东阶,李璋走上西阶。
楚晏清从一个侍从手上接过一个锦盒,说:“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使者笑纳。”
李璋拜谢道:“多谢大使。”楚晏清回礼,将礼物送给李璋。
李璋下了台阶,楚晏清紧随其后,将一行人送出门外,才随掌客前往朝堂接受宣劳。
回鸿胪寺的路上,李嘉懿一直在回想那个黑衣侍卫,那人带着面具,看不清容貌,听说是个哑巴。但这人怎么让她觉得这么熟悉?他今天看她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意外吗?
卢绥在一旁对李嘉懿说道:“老大,没想到啊,这南嵮九王子这么好看啊!”
李嘉懿不理他,还在想着那个黑衣侍卫的眼神。
卢绥见李嘉懿不理他,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道:“老大,老大,你在想什么呢?老大。”
李嘉懿回过神,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啊,何事?”
卢绥见她这丢了魂的模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点点头,恍然大悟道:“老大,你也在想那南嵮九王子?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李璋听了这话,立马调转马头,手挥马鞭就要去打卢绥,但想起可能随时有人经过,这才作罢。
他挤在两人中间,冲卢绥低声吼道:“卢绥!我家小表妹还没及笄,你少在这里乱点鸳鸯谱。那南嵮九王子一副病痨鬼的样子,还不知寿数几何,哪里配做我家小表妹的驸马。”
他又转头苦口婆心地劝李嘉懿道:“小妹啊,有些男人那是中看不中用,你千万别被他的样子给骗了啊。而且天下好看的男子数不胜数,你还没全见过不是,怎么知道以后遇不到更好看的?听表哥一句劝,咱不急着找驸马,昂!”
卢绥亦凑过去对李嘉懿说道:“表哥说得对!”他看着李嘉懿的侧脸,又回想了一下那南嵮九皇子的脸,确实好看,但想到要给李嘉懿作驸马,他突然觉得那张精致的脸看着也不是那么顺眼。
李嘉懿听了他二人的话,瞬间羞得满脸通红,道:“你俩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想那南嵮九皇子了!”
“那你想什么?”李璋死死地盯着李嘉懿的眼睛,颇有一种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就别想走的气势。
“我,我,我想这几日鸿胪寺的接待安排总行了吧!”说完,李嘉懿怕二人再追问下去,赶忙策马离开。
? ?“次”是一种临时搭建的休息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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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迎劳的礼仪参考《通典·第一百三十一》蕃主来朝以束帛迎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