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人群倏然起了骚动,推郑行自远处阔步走来。
他步履仓促,还未靠近便沉声下令:“来人,将此处值守守卫尽数拘押,候命候审!”随行兵卒闻声而动,迅疾围拢,将一众面色惶然的守卫钳制住,无人敢出言抗辩。
接着,郑行回头,朝着大漠瀚与乌胤仕二人行礼,语气中含着几分歉疚:“营地突发火情,惊扰二位贵使,实属本官疏忽。二位且移步偏帐暂歇,待本官厘清事由本末,必给两国一个公允交代。”
乌胤仕上前半步,道:“郑卿无须苛责,许是我二人不慎碰翻油灯,才致此祸,不必大动干戈。”
“哼!”站在一旁的大漠翰面色沉郁,却并未出言反驳。
李嘉懿站在人群外侧,眸光凝在大漠翰身上,心头顿生疑窦。此人素来对大乾心怀不满,怎么遭遇此事,他没有接机发难,反而认同了乌胤仕的那番说辞,竟然有息事宁人的意思。这大漠翰什么时候这么好相与了?
郑行见二位使者无过多诘难,神色稍缓,待送走二人,又转身面向围观的各国使臣,逐一拱手致意:“夜已深,诸位使臣奔波一日,且回帐安歇,莫要误了明日冬狩行程。”
诸位使臣纷纷颔首应和,陆续离开。
待人群散尽,郑行瞥了眼被拘在原地的守卫,抬手挥退兵卒,沉声吩咐:“你们都仔细些,即刻清理火场残迹,不要再出纰漏。”言罢,便要提步离去。
“慢着!”
一声清喝自身后响起,郑行脚步顿住,回身见是李嘉懿,面色一滞,随即躬身行礼:“公主何故在此?火场刚熄,狼藉不堪,人杂事乱,恐有宵小冲撞公主,还请尽早归帐歇息。”
李嘉懿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郑行:“郑卿,火情尚未明了,为何要释放守卫,又急着清理火场?”
郑行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愧色,语气疏懒:“那渤海副使乌胤仕已言明,是他们打翻油灯导致营帐时候,他们亲口所述,我们何须再查?”
“这不过是他们一面之辞,事实如何,尚无定论,郑卿怎么能就此了事?”李嘉懿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郑行眸底掠过一丝不耐,却依旧维持着朝臣礼数,沉声道:“苦主已不追究,我朝何须旁生枝节。再者,此次冬狩规模甚大,一应调度本就复杂,一切皆须依规制进行,方可不出纰漏。若拘押这队守卫,宿卫布防便易阙漏。倘若冬狩期间出半分差池,罪责之重,本官万难承担。这些守卫虽有失察之责,却也非大过,暂且令其归队当差,待回京之后,再依律议处不迟。”
李嘉懿心中疑惑,总觉此事与鬼火一案有关,正要再言,却被郑行抢先开口。
“公主,您贵为金枝,却非朝堂职官,刑狱值守之事,本非您权责所及,您实在不宜过多干涉。”郑行语气平缓,语气却不容辩驳,“倘若此事被御史风闻,参您一本逾矩之罪,再牵扯出您隐没身份、入鸿胪寺充任小吏之事,届时,于您于我,皆无善果,公主三思。”
李嘉懿听闻此言,沉默半晌。她知道自己被郑行拿住软肋,若是自己隐瞒身份入鸿胪寺一事公之于众,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值此多事之秋,实在不宜横生枝节。
郑行见她默然不语,不再多言,挥手令守卫退下清理现场。
李嘉懿攥紧袖中双手,心有不甘,终是开口:“郑卿,这事这般草率了结,实在不妥,届时陛下询问,您也不好交代。不如您先派人守好这营帐,明日一早,将此事交由祁王调查如何?”
郑行见她执意如此,索性卖她个人情,颔首应下:“既如此,下官即刻命人值守火场。明日,便劳烦公主请祁王前来调查此事。夜已深沉,公主务必保重自身,若在营地有半分闪失,下官便是粉身碎骨,也难偿其咎。”
他话语谦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摆明了今夜绝不会让李嘉懿踏入火场半步。
李嘉懿不甘地看了一眼焦黑的营帐残骸,心知今夜绝对没有进入火场的可能,只得悻悻转身,返回自己营帐。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李嘉懿便赶往祁王李璋的营帐。
彼时,李璋正准备用早膳,筷子还未拿稳,便被闯进来的李嘉懿拉起来,径直往外走去。
李璋一时不察,被她拉得踉跄了几下,他稳住身子,问道:“小表妹,你这么早来找我,连早饭也不让我吃一口,什么事啊?”
李嘉懿道:“来不及说了,快更我走。”
待抵达现场,二人掀开营帐走进去,营帐内的东西有许多被烧成灰烬,没有被烧毁的东西也都被熏得漆黑。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两具穿着禁军的服饰,应当是昨天前来救火,却不幸殒命的禁军将士。另外三具焦尸,应当就是大漠翰口中那三名忠心护主的扈从了吧。
李璋吸了吸鼻子,营帐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刺鼻气味,令人十分不适。
李璋道:“这里还残留有石脂燃烧的气味,应当就是两人打翻油灯意外引起的火灾无疑,这有什么可调查的?”
李嘉懿奇怪道:“其他使团的灯皆以羊油为燃料,为何渤海使团用石脂?”
李璋道:“是渤海使团总说灯不够亮。圣人看了他们的国书,十分满意他们对尹玉兰一案的态度,特意允许他们用石脂照明。这有什么不对吗?
李嘉懿盯着那三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道:“不对,那三具尸体不对。”
李璋看了看那三具尸体,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对的?”
李嘉懿指了指那三具尸体的面部,道:“六表哥,你看,那三具尸体的面部,怎么有些地方如此油亮?”
李璋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见那三具尸体的面部确实有些地方油亮到反光,他顿了一下,道:“也许是这几人在救火或者昏迷后沾到了石脂?”
李嘉懿摇了摇头,道:“不,若是打翻灯导致火灾,即便几人沾到石脂,也应当是在靠近地面的部位,而这几人,面部朝上。这石脂,更像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
李璋看了看那几具尸体,又看了看她,奇怪道:“你这么推断倒也没错,只是当时只有大漠翰和乌胤仕在帐内,总不能是他们自己杀了自己的侍从吧。”
李嘉懿也皱着眉头,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可惜师兄被案子绊住了脚,没来参加冬狩,否则,他一定能想通其中的缘由。
“一般毁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与死者有深仇大恨,另一种便是想要掩盖作案痕迹。”李嘉懿突然想起与王怀之在都亭驿查尹玉兰一案时的事。
毁尸,掩盖作案痕迹,他们想要掩盖的是什么呢?
这几人似乎只有脸上有石脂燃烧留下的印记,莫非,他们想掩盖的是脸?
可他们为什么要掩盖脸呢?
正当李嘉懿思考时,营帐外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