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结束,各使团在鸿胪寺的安排下,领略长安风物。
李嘉懿通过各掌客或译语人上交的呈状,特意筛选出那些对大乾态度比较友好的,对大乾话不甚精通的使团,专门安排他们深入那些流言最为集中的地方,什么茶肆酒楼,法会游园,那里热闹往哪里钻。
这天李嘉懿和卢绥带着一个西域小国的使团在长安游览。这个国家的大使是国王最小的弟弟,年纪与卢绥相当,眼中透露出不通世故的清澈。
这人第一次出使大乾,到达长安的时间又比较晚,来到长安又忙于觐见朝贡,还没有机会游览长安,因此看什么都稀奇。
“这是?”那大使指着一个斗鸡的小摊问道。
“这是斗鸡,看这两只斗鸡谁更雄壮。”李嘉懿解释道。
“不愧是大乾,民风如此彪悍。我要回去告诉我哥哥,大乾的鸡和牛一样好斗。”那大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卢绥笑了一下,用他多年来吃喝玩乐的经验选出一只最为雄壮的斗鸡,示意那大使可以押注。
那大使不明就里,直接掏出一块金饼,惹得旁人连连侧目。
李嘉懿连忙按住他,道:“大使,出手不必如此阔绰,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呐。”
那大使瞪大眼睛,惊恐道:“你是说我赌得太大那斗鸡会跳出来伤害我的身体吗?那我不押了。”说完,赶紧把那招摇的金饼揣回口袋。
走了大半日,那大使见一酒楼中人头攒动,非要进去凑个热闹。
李嘉懿嘴角微微勾了勾,上前建议道:“大使,走了大半日,不如便上酒楼看看这参军戏。此戏在大乾上得宫廷,下得街巷,别有一番风味呢。”
“哦,那本大使可得好好瞧瞧。”那大使道。
卢绥带着一行人挤进酒楼,酒楼中生意十分火爆。李嘉懿几番加价之下,那店主人勉强调度出一间包房给一行人使用。
这酒楼演的参军戏讲的便是在冬狩猎场上发生的鬼火一事。
那个参军扮演的是那个被火烧死的死士,身上穿着用碎布缀成的明光铠,看起来十分滑稽。
那个苍鹘穿着一身黑衣,脸涂成红色,手上还拿着一把带火纹的扇子。
那个大使一看这打扮,当时就乐了,道:“这样的打扮还真是有趣,不想威风凛凛的铠甲,用布连成它的模样竟如此好玩,裴译语,你说,这身布铠,酒楼卖吗?”
那年纪稍长的副使看见自家大使的做派,频频捂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别人出使都想带大乾的重铠利器回国,他倒好,看上市井优伶身上的布铠。
但那大使转念一想,这能得大乾皇帝赐铠难如登天,若是能将布铠带回去,说不定交由本国工匠研究一番,倒真能仿造出与明光铠不相上下的精良铠甲,这可足以震慑四周宵小啊!想到此,那副使看向自家大使的眼神和善了许多,其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赞叹。
台上,那参军伴随着一阵高亢激昂的乐曲,在戏台上转了一圈,亮了个相。
待那参军站定,他便开始高声唱词:“桀桀桀桀桀,我乃八百年前为祸世间大魔王,趁天道缝隙逃出地狱附身在世间忠良。观大乾纲纪严明大道在人间扬,看得我这恶魔心头直痒痒。我欲搅弄风云令这天下不得安康,偏得恶徒相助扰乱那冬狩猎场。此生我必坏人生计叫百姓遭殃,定叫那天道,从此不再有人颂扬。”
那大使转头问李嘉懿:“这人在说些什么?”
李嘉懿道:“那个魔王要通过扰乱大乾来为祸世间。”
“什么!这魔王太坏了,大乾决不能乱!”那大使义愤填膺,锤了一下桌子道。
他身后的副使没有看他,转而看向一旁的李嘉懿,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那日比武,自家大使错过了,但他可全程看着。这昌平公主跑来担当译语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嘉懿并不回避他的审视,反而对那副使笑了笑。最终,那副使嘴角嗫嚅了几下,什么也没说。
那苍鹘翻了几个跟斗,跳上台,拿着自己手中的扇子对那参军一一顿锤,那魔王抱头鼠窜,样子十分狼狈,和刚刚雄赳赳气昂昂的得意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十分狼狈,看得台下人一阵哄笑。
“好!”那大使拍手叫好。
苍鹘道:“好你个魔王,你当我天庭无人了吗,你怎敢为祸人间!”
那魔王道:“我四处放火闹得百姓人心惶惶。”
苍鹘道:“骗子把戏,无人相信。”
那魔王脸色一变,继续道:“我烧毁圣物,窃取大乾国运。”
苍鹘道:“神佛护法,魔道难发。”
那魔王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在台上走了几圈,突然停下,眼睛一亮,道:“我烧我自己,转移大乾天命。”
那苍鹘摇摇头,道:“你这魔王,连火都放不好,还妄想掌控天命,既然你不想活了,我便添一把火,也叫你灰飞烟灭罢。”说着,便摇着手中的扇子做火焰状,朝参军身上招呼。
那参军连滚带爬下台,只留下满堂叫好声。
那大使又转头问李嘉懿:“这是?”
李嘉懿答:“大乾被天命护佑,鬼火烧死了心怀不轨的魔王。”
那大使听罢,也跟着一干人等不停叫好。
一顿酒饭下来,那大使彻底打开话匣子,和卢绥在李嘉懿的调和下聊得十分投机。到后来,二人甚至撇开李嘉懿,即便语言不通,说的话风马牛不相及,却也不耽搁二人互相称兄道弟,恨不得当场结拜。
待二人勾肩搭背走出酒楼,副使特意坠在一行人的后面,叫住了李嘉懿:“裴译语。”
李嘉懿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问道:“使者有何贵干?”
副使行礼道:“裴译语,或者,我该叫你昌平公主,如此诓骗我国大使,不知您是何用意?或者说,大乾,是何用意?”
李嘉懿眉眼弯弯,脸上程式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得逞的窃喜,话中却不显,故作疑惑道:“贵国大使性情直率,本公主甚是欣赏,欲与之交好,不可以吗?”
那副使笑道:“大乾有句话,叫‘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公主以交好之名,行诓骗之实,恐怕,不妥吧。”
李嘉懿笑道:“本公主诚心带贵国大使领略长安风物。我大乾,”李嘉懿顿了一下,继续说:“对待诚心的朋友亦报以诚心,何来诓骗一说?”
那大使眼睛转了转,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既如此,那……”
这时,一个帮工拿着一个托盘走上来,那托盘上放着的,正是刚刚那参军穿过的布铠。
李嘉懿将托盘向使者那边推了推,笑道:“听说贵国与邻国的战争中,由于邻国的弓弩更加精良,导致贵国军士折损甚多。这,是我的诚心,大乾,亦另有诚心。不知使者意下如何?”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使,故意在诚心二字上加重了语调。
那副使看了他一眼,脸上带了些惊喜之色,但又很快敛去,思考了一会,沉声道:“大乾乃天命所在,吾等,心悦诚服。”
酒楼另一雅间内,一个相貌平平的人望着李嘉懿走出酒楼的背影,听着楼内“天佑大乾”的议论,面色如常,按在桌上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这人待了一会儿,搁下茶钱,朝人群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