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安大街小巷中,传出了一首童谣:
鬼火烧了干草堆,
余下一捧草木灰。
草木灰往土中埋,
养得枝头李子肥。
李子吃完草木灰,
又引鬼火烧草堆。
有一神鸟北边来,
啄下李子埋草堆。
不过短短几日,这童谣便如野火般席卷整座长安城,街头巷尾,孩童传唱不休,连带着不少使团的人也知晓了这首童谣。
这日,旬休,李璋急匆匆地赶到公主府,人未至而声先到:“表妹,不好了,出事了。”
李嘉懿正在书房,拿着一张纸,对着一沓长安各坊的舆图圈圈画画。堆在一旁的舆图上已经布满了红色的墨迹,上面各种不明意味的记号错落分布。
“童谣惹出事了?”她头也未抬,继续在舆图上比划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李璋瞪大眼睛,有些震惊。
“不是,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这童谣是真惹出大事了,你先跟我走。”李璋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去,语气中满是急切。
二人一路疾行,刚至长安县廨,便被眼前汹涌的人群拦住了脚步。只见长安县廨前,不少百姓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场面混乱不堪。
人群中,有几个妇人双眼肿得如核桃一般,泪痕布满憔悴的脸颊。她们被人搀扶着,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昏死过去。
几个冲在前面的壮汉红着脖子不停地拍打着县廨紧闭的大门,口中叫骂此起彼伏,满是悲愤。
“怎么回事?”李嘉懿忙问道
“前几日,延康坊走水,烧了大半条街,受灾的有百余户。”李璋道
“死伤如何?”李嘉懿眉头紧皱,看着李璋问道。
“受灾的大多是小商户,起火时恰逢午时,正西市开门做生意的时辰,这些人大多在外面忙活,倒是侥幸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李璋顿了一下,面色难看。
“这些商户的宅子里,堆放着这些人营生用的原料工具,因此这火一烧,他们毕生的心血大多付之东流,损失惨重。”李璋继续说道。
李嘉懿心中一沉,但依旧不解道:“受灾的人皆是有技艺,有营生的匠人商户,虽遭此劫难,应当也不至于彻底断了生计,走投无路。往年秋冬时节,长安不是没有走水的事,官府一应赈灾条例想来完备,受灾之人前几月虽艰难些,但也能度日,怎么此次会闹到如此地步?”
“这次与往年不同。”李璋语气凝重,“你忘了长安城内疯传的那首童谣?”
“记得,自我编排完参军戏,我便让人留意市井言语,静待乌胤仕反击。这童谣应当就是他的后手,我已经派人溯查歌谣的源头,试试能不能一举拔出他埋在长安的暗探,因此故意没管它。只是,这与延康坊的火灾有何关系?”李嘉懿问道。
“原本,没人将歌谣往这方面想。但是,巧就巧在,此次受灾的都是些小商户,与之一街之隔的那些富商宅邸却未损分毫。偏巧,今年漕渠封冻早,米粮炭火的价格一路疯涨,如今有此大劫,市面上建材价格也居高不下。”李璋声音低沉。
“有些大户便趁此机会,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些小商贩剩余的存货。这层层叠加之下,便有人联想这歌谣,传出谣言,说是有人故意放火烧毁小商贩的房子,好从中牟利。你想想,草木灰……李子……”李璋看着她,道。
李嘉懿听罢,心头凝重,没有说话。
“昨日,有人到受灾的商户中,以极低的价格想要强行收购其手中货物,双方冲突激烈。闹到县衙,县令将几个带头闹事的小商户下了狱,对那些压价的商户训斥了几句便将人放了,然后便有人大骂官府故意包庇富户。那县令大怒,大肆抓捕传谣者,还抓了不少传唱歌谣的孩童。这事已经激起民愤,再这般下去,恐怕酿成弥天大祸。”李璋面色铁青,说道。
李嘉懿皱了皱眉,开口道:“较固取利,与盗窃同罪,那些富商恶意压价,官府就不管吗?”
“管?长安城中,但凡能牟取厚利的商人,哪个背后没有门阀世家撑腰。其中利益盘根错节,若无惊天大事,官府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李璋冷声道。
李嘉懿手中握拳,抬腿就往县廨走去。
李璋拉住她道:“表妹,不可冲动!圣上让我二人平息,这官府庶务,你我若强行干涉,有越权之嫌。今早已经有人去敲了登闻鼓,现在圣上应当已经指派专人来处置此事了。”
李嘉懿抿了抿嘴,正要说些什么,一身着红色官服的人领着一队公差快步走来,身姿挺拔,神色凛然。
来人正是王怀之。
王怀之快步走到人群前,对一众百姓拱手施礼,道:“诸位,在下大理寺少卿王释,圣人已知晓延康坊一案,特命我来查清此案的真相,还诸位一个公道!”
“孩子,将我的孩子还给我!”一妇人哭喊着想要扑上去。在她身边的男子拉住她,但抬头看向王怀之的眼神凌厉。
“你们当官向来官官相护,谁信你的公道。”人群中,一个人嘶吼道,瞬间激起一片附和声。
王怀之神色肃穆,朗声开口:“我祖父乃是王老太师,为人清正,从无偏私;我父亲曾任前任京兆尹,为官十五载,未尝有桩冤假错案。今日,我王释以祖孙三代的名誉起誓,一定秉公执法,绝不徇私!还请诸位相信我,一定能够查清此案,还大家一个公道。拜托了。”
话音落,他弯下腰身,对着一众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诚恳。
王家两位长辈官声确实不错。人群中,一些年纪稍长的人拉了拉旁边的族人,轻轻摇头。人群中的骚动逐渐平息下来,不似刚才那般剑拔弩张。
这时,县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县令灰头土脸从里面走出来,人群中又骚动起来,叫骂声不绝于耳。
王怀之不等众人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便厉声下令:“来人,将此人拿下!”
公差闻声而动,即刻上前将那县令死死按住。那县令看着面前激愤的百姓,满脸惊恐,身子发抖,竟没有挣扎。
王怀之转身对众人道:“诸位,此人处置公事不当,圣人已经将他交由大理寺查办。诸位若有冤情,可依法申诉,万不可施以私刑,违背法度!”
百姓看着被官差押着的县令,怒火渐消,让出一条道。王怀之让押着县令的公差先行离开,自己则对人群说道:“王某公开审理此案,诸位若信我,可随我入内旁听。”说完,他便领着一群人稳步走进县廨。
李嘉懿和李璋二人见事情平息,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二人一路返回公主府,皆是沉默不语。
刚踏入公主府,一内侍迎上来,道:“祁王,昌平公主,陛下召见,二位随老奴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