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正事,时辰已是未时,程怀安便起身,开始打点行装。
在外头疯跑的大郎二郎被喊了回来,并肩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姥爷和几位舅舅将大包小裹往马车上搬。
没一样是贵重东西,可每一样都攒着心意。
沈楠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解开一看,里头码着一摞鞋。
鞋面是黑粗布,鞋底纳得瓷实,针脚细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几乎看不见线眼,鞋帮硬挺,伸手一按便知是上了好几层浆糊,那是多少个夜里,就着昏黄灯火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这是大郎的,明年后年各两双,孩子脚长得快,我放宽了半指。”
沈母从那摞鞋里拣出几双,比划着道,“这是二郎的,略小些,也是照他脚量过的。
还有明珠那丫头的,其他几个小的我没见过,就估摸着做了几双,你拿回去给他们试试。
哪处不得劲儿,让人捎信来,我再改,衣服不合身能将就,鞋子不合脚,走路可就是受罪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把最底下几双往沈楠怀里一塞,“这是你跟怀安的,年年给你们做……虽说你们不在身边,可我心里一直记着。
单的棉的攒了十几双,总算等到了你们回来,能亲手交到你们手上。”
沈楠低头看着那些鞋,鞋底边缘磨得光滑发亮,细麻绳勒出的凹痕清清楚楚,那是一针一线、日复一日留下的印记。
她喉头忽然紧了一下,可话到嘴边,只问了一句,“娘,您做这么多,眼睛受得了么?”
沈母不当回事的笑了笑:“不妨什么,点着油灯慢慢来就是了,反正夜里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着又从包袱底翻出一沓手帕、几双袜子,还有一顶给小四郎缝的虎头帽,针脚虽粗,可虎头虎脑的样儿格外精神。
“都是些不值钱的,绣活儿也粗陋,你们别嫌弃。”
沈楠接过帽子,翻来覆去的看,越看越舍不得放下,这哪是虎头帽,分明是件民间小艺术品,精致得让人心软。
“好看,四郎肯定喜欢,谢谢娘。”
沈母慈爱的摆摆手,“喜欢就好,说什么谢不谢的,那是我亲外孙,缝顶帽子不值当什么。
真要稀罕,娘往后年年做……”
母女俩拉着手,说着体己话。
另一头,马车装好后,程怀安把沈烈请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里头是十两碎银子。
他握住岳父的手,把荷包塞过去,压低声音道,“岳父,这银子您留着,买粮也好,给岳母抓药也好,添些农具也行。
作坊开春就动工,几位侄儿去了,每月都有工钱拿,这段日子先用着,别太苦了。”
“怀安……”沈烈下意识要推。
“您别推,过去我跟沈楠日子过得紧,想孝敬也力不从心,如今缓过来了,孝敬您跟岳母,天经地义。”
程怀安说这话时眼神坦荡,语气诚恳,一字一句都落在沈烈心坎上。
沈烈攥着荷包,手指紧了又松,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推回去,把荷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程怀安的肩膀,声音沉沉的,“你有心了,沈家是穷,可往后你若用得上,几个舅兄和侄儿,绝没二话。
只要我在一天,这野狼岭,就是你的后路。”
程怀安闻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没再多说。
马车驶出院门时,沈母倚着门框朝他们挥手,两个嫂子站在她身后,嘴角抿着笑,眼眶却泛着湿。
大郎二郎从车里探出头,朝后头大喊,“姥娘,我们明年还来……”
沈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嗓子眼里应了一声“好”,可嘴唇翕动半晌,再没吐出一个字来。
沈烈带着沈老大、沈老二、沈五一路相送,沿着村道走了三四里地。
到了一片荒坡,沈烈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就安全了,那些山匪不敢上大路动手。”
程怀安下了车,对着沈烈一揖到地,“岳父请回,雪天路滑,回去当心,剿匪的事,我会尽快安排。”
沈烈欣慰地点着头,越看这个女婿越顺眼,“好,好,不急,一切以你的事为主。”
沈老二咧嘴笑道,“妹夫,往后有啥需要,只管捎话,我随叫随到!”
沈老大也跟了一句,“对,一家人,你别客套,有事吱声,我跟老二虽然没本事,但有把子力气,打杂跑腿总行。”
沈五站在最后面,迟疑片刻,末了只喊了一声,“姐夫!我等你信儿!”
程怀安含笑点头,“放心,一有消息我立马让人去跟你说,你这些日子把拳脚箭术再练练,别生疏了。”
沈五用力点了几下头,眼睛里亮光闪闪。
沈烈摆摆手,终究不舍的催了一句,“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到家该黑天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轮子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噔咯噔的响。
大郎二郎趴在车尾,朝后头眼巴巴望着,姥爷和舅舅们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渐渐化成几个模糊的黑点。
山坳里灌过来的风冷得人缩脖子,程怀安扬鞭赶着车,头也不回的道,“行了,别看了,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
二郎随口问了一句,“若是不能见了呢?”
程怀安借机给俩儿子灌了碗鸡汤,“若有些人注定不能再见了,那也得学着接受。
毕竟,没有谁能陪着谁一辈子,相守是缘分,不断离别才是常态。”
“啊?”二郎挠着头,似懂非懂。
大郎拧着眉头,若有所思。
沈楠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包鞋,低着头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颠了一下,拐过山弯,后头的人影彻底看不见了。
风吹着路边的枯草,簌簌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马车拐进自家巷口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院门口挂着那盏纸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昏黄的光映在石阶上,影影绰绰。
车还没停稳,院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从里头一下拉开,明珠裹着厚棉袄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他们,回头就喊,“回来了回来了!”
宝珠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紧接着是玉珠,看见大郎二郎跳下车板,两个丫头咧嘴笑了,小跑着迎上去叽叽喳喳喊着“哥哥”。
三郎抱着小四郎走在最后头,见了沈楠,便像个小大人似的接连问,“娘,坐了一天车,累了吧?一路上顺利不?姥爷一家可都好?”
沈楠又好笑又感动,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一一应道,“不累,很顺利,你姥爷他们都好,就是没见着你们几个,心里惦记着呢。
等天暖和了,我抽空带你们去走一趟。”
三郎从这番话里把关键信息都摘了出来,那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程怀安把马车赶进棚里拴好,再回来时,灶房里已经热闹开了。
灶上温着早就熬好的小米粥和几碟小菜,明珠手脚麻利的又炒了个锅塌豆腐和醋溜白菜,热了半屉杂面馒头,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
灯芯“噼啪”跳了两下,把每个人的笑脸都映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