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低频的深渊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中岛台上的凉水碗里,那一圈圈细密的同心圆涟漪逐渐归于平静。起居室里只剩下魏诚咀嚼拔丝红薯那清脆的“咔嚓”声。
苏湄依然站在主控操作台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各项地质传感器的反馈数据。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确实闪过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造一台深井钻探机,打穿八百米的岩层去强行接驳地热。
但在短暂的亢奋过后,属于普通家庭主妇的那份求稳与谨慎,迅速压倒了不切实际的重工业狂想。
“我只是个带孩子的普通女人,不是神仙。”苏湄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在没有任何大型工业车床和专业勘探团队的地下堡垒里,想要靠一台3d打印机搓出一套能打穿八百米坚硬花岗岩的钻井设备,无异于痴人说梦。钻头过热、岩层卡死、高压蒸汽井喷……随便哪一个工程事故,都能瞬间让这座堡垒变成一口巨大的高压锅,把她们母子俩煮成肉泥。
更何况,就在刚才那阵微弱的震动过后,情报系统给出了一组新的数据。
“警报解除。地层应力已释放。”
“检测到负三层隔离舱底部东南角,岩体表面温度出现异常升高。当前岩壁温度:65摄氏度,且呈持续上升趋势。”
苏湄看着这行绿色的提示,眼睛猛地一亮。
大自然远比人类想象的要慷慨。刚才那场地底深处的流体错位,虽然远在八百米之下,但巨大的地层挤压力,竟然硬生生地在堡垒底部的花岗岩基岩上,挤出了一条天然的微小裂缝。
那股滚烫的地热蒸汽,顺着这条毛细血管般的裂缝,直接渗透到了堡垒的最底层!
“诚诚,别吃了。带上手电筒,跟我去一趟最下面。”
苏湄迅速关掉屏幕,随手抄起工具箱。
母子俩乘坐电梯,直接下到了平时极少涉足的负三层隔离舱。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备用柴油和隔离外部极端环境的缓冲地带,常年阴冷潮湿。
但今天,电梯门刚一打开,一股明显不同于以往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湿润的水汽。
苏湄打着强光手电,顺着温度传感器的指示,带着魏诚来到了东南角的尽头。
在那里,原本严丝合缝的花岗岩墙壁底部,出现了一道大约只有两指宽、长约半米的天然裂隙。
“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的漏气声从裂隙深处传来。肉眼可见的、呈现出半透明状的高温蒸汽,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道口子里渗出来,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缭绕在半空中。
“妈妈,石头在冒烟!”魏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想要去摸那团白雾。
“别碰!那是高温蒸汽,会把手烫熟的。”
苏湄一把将儿子拉回来,自己则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岩壁,将手悬停在距离裂隙还有十几厘米的地方。
隔着厚厚的手套,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霸道、源源不断的热力。
这绝对是一个极其稳定的天然地热泄压口。
“真是天赐的礼物。”
苏湄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不需要去打什么八百米的深井,地热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股热量虽然不足以用来发电,但用来取暖,简直绰绰有余。
“可是妈妈,它在最下面。我们的家在上面,怎么把这些热气搬上去呢?”魏诚仰着小脸,提出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要用风扇吹上去吗?”
“用风扇吹,热气还没到一楼就散光了,而且风扇还要费电。”
苏湄蹲下身,看着儿子,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北方农村见过的最古老、也最实用的取暖智慧。
“诚诚,你见过水壶烧开水吗?”
“见过呀,水烧开了就会‘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泡。”
“对。在物理常识里,热水是轻的,它会自己往上跑;而冷水是重的,它会往下沉。只要我们给它们修一条路,它们自己就会跑起来,根本不需要用电。”
苏湄用最通俗的生活常识,向魏诚解释着流体力学中经典的“热虹吸现象”。
“以前在农村,老百姓冬天为了省煤炭,就会在做饭的土灶膛里嵌一个铁水箱。水箱连着两根管子通向屋里的暖气片。做饭的时候,火把水箱里的水烧热,热水顺着上面的管子跑到屋里,散发掉热量变冷后,又顺着下面的管子流回水箱里继续加热。这就叫‘土暖气’。”
这种完全依靠重力和热胀冷缩原理驱动的水循环系统,简单、粗暴,却在缺乏电力和水泵的年代,温暖了无数个家庭。
“现在,这道冒着热气的石头缝,就是我们的土灶。”
苏湄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干劲。
说干就干。
苏湄带着魏诚返回一楼的物资库,直奔五金建材区。
在当初疯狂囤货的岁月里,她不仅囤了吃穿,更包圆了一个小型水暖建材商店的仓库。
她从中拖出了一个容量为两百升的重型304不锈钢密封水桶。这种水桶原本是用来做化工储液罐的,导热性能极佳,而且绝对耐压防爆。
接着,她又找出了两大捆ppR耐高温热水管、一堆铜质接头,以及一台小巧的ppR热熔机。
母子俩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些沉重的材料全部运到了负三层。
“施工开始。”
苏湄将那个巨大的不锈钢水桶紧紧地贴靠在那道喷吐着蒸汽的岩石裂隙上。为了最大化地吸收热量,她甚至从工具箱里翻出了几大管在旧世界用来给电脑cpU散热的高端导热硅脂,毫不吝啬地涂抹在水桶与岩石接触的缝隙处。
随后,她在水桶的顶部和底部分别安装了两个带阀门的铜接头。
“接下来是铺管子。诚诚,帮妈妈把这卷管子理顺。”
魏诚戴着小手套,哼哧哼哧地抱着一捆红色的ppR水管,一点点地在地上铺展开来。
苏湄则熟练地操作着热熔机。
“嗤——”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塑料焦糊味,两根水管在高温下完美地熔接在一起,没有任何漏水的死角。
苏湄将一根管子接在水桶顶部的出水口,顺着堡垒预留的垂直通风井,一路向上拉升,直到穿透一楼起居室的地板;另一根管子则接在水桶底部的回水口。
回到一楼起居室。
“妈妈,我们要把地板砸开,把管子埋进去吗?”魏诚看着那根穿出地板的红色水管,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脚下光滑的木地板。
“不用砸。砸地板不仅工程量大,破坏了保温层,还会弄得到处都是灰尘。家庭主妇有家庭主妇的做法。”
苏湄微微一笑。
她没有选择那种大兴土木的暗装地暖,而是走到了起居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羊毛地毯前。
她把地毯整个卷起来,露出了下面平整的木地板。
然后,苏湄拿出一大卷带有铝箔反射层的隔热膜,均匀地铺在木地板上,光面朝上。
接着,她将拉上来那根热水管,以“S”形的蛇形走位,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盘绕在隔热膜上,几乎覆盖了整个起居室的活动区域。最后,再将另一端接入通往负三层的冷水回流管。
管线铺设完毕后,苏湄用几条防滑的卡扣将水管固定,最后,将那块巨大的羊毛地毯重新铺在了水管的上方。
从外表看,起居室依然温馨整洁,只是地毯稍微被垫高了两三厘米,踩上去有一种十分奇妙的微弹感。
“这就叫‘明装干铺地暖’。铝箔能把热量全部反射上来,羊毛地毯又能锁住温度,一点都不浪费。”
所有硬件连接就绪。
苏湄打开了位于一楼最高处的注水阀门,将过滤后的地下暗河水缓缓注入管道中。
“咕噜噜……咕噜噜……”
随着水流的注入,管道里传来阵阵排气的声响。
整整注入了一百多升水,直到整个系统被完全填满,苏湄才拧紧了密封阀。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或者说是等待常识发威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
一直在负三层被地热蒸汽持续烘烤的不锈钢水桶,终于达到了临界温度。
滚烫的热水因为密度的降低,开始自发地顺着顶部的出水管向上翻涌。而一楼管道里原本冰凉的冷水,则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回水管向下沉降。
一个完美的热虹吸循环,在没有任何水泵、没有消耗哪怕一度电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了。
苏湄蹲下身,将手贴在地毯上。
起初,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
但随着循环的加快,热水不断地将负三层的地热输送上来。
一个小时后。
那块巨大的羊毛地毯,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惊人热量的超级暖气片!
苏湄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
原本为了节约能源而被强行压制在20度的室温,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22度……24度……
最终,温度计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26度,并且再也没有下降的趋势。
26度,这是人类身体感觉最为舒适的黄金温度,也是和平年代初夏的温度。
“好热呀……”
魏诚原本穿着那套为了御寒而特意做厚的摇粒绒保暖衣,此刻已经在屋里热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他伸手去解衣领的扣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的地毯。
“妈妈,地板变成热的了!比我们的电暖炉还要暖和!”
“把厚衣服脱了吧。在这个家里,以后再也不用为了省燃料而挨冻了。”
苏湄也觉得背心有些微微出汗。她脱下沉重的工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纯棉的短袖t恤。
看着在这个地下五十米的深渊里,穿着单衣跑来跑去的儿子,苏湄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在这个被称为“土暖气”的古老智慧面前,什么二次寒流,什么能源枯竭,统统变成了一个笑话。大自然想要用严寒杀死她们,大自然却又亲手给她们送来了一座永不熄灭的火炉。
“诚诚,去洗把脸。为了庆祝我们的‘地暖’完工,妈妈今天给你变个魔术。”
苏湄走到了一楼最角落的那个深冷冰柜前。
这个冰柜常年设定在零下十八度,里面存放着整个堡垒最珍贵的肉类储备。但在最底层的隔板上,却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从末日爆发起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的保鲜盒。
魏诚洗完脸,穿着夏天的短袖短裤,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
苏湄打开保鲜盒,撕开上面覆盖的隔温锡纸。
里面,赫然躺着两根包装完好的、旧世界最经典的“大头娃娃”雪糕。
这可是苏湄在末日降临前的那场疯狂扫货中,顺手从超市的冰柜里抢回来的。
“冰棍?!”
魏诚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一千瓦的灯泡。
对于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来说,这两年多在废土上的生活,虽然有肉有菜,但这种充满工业糖精和奶香的甜品,简直就像是只存在于梦里的神话物品。
“拿着。”
苏湄撕开包装纸,将一根散发着浓郁奶香、冒着丝丝冷气的雪糕递到魏诚手里。
“在零下五十度的废土上,穿着短袖吃冰棍。这才是真正的末世生存。”
母子俩直接盘腿坐在滚烫的羊毛地毯上。
魏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雪糕。
“咔嚓。”
冰凉甜腻的奶油在舌尖上化开,那种直冲脑门的冰爽,瞬间中和了地毯传来的热气。
“太好吃了!妈妈,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魏诚开心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在地毯上兴奋地扑腾着。
苏湄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雪糕。
熟悉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弥漫,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个外面充满丧尸和严寒的废土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仿佛她依然是那个周末在家里陪着孩子看电视的普通妇女。
但身下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来自地心深处的野性能量,又时刻提醒着她。
这是一场利用常识、胆识和物资囤积,在死神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抠出来的安逸。
头顶是零下五十度、能冻碎钢铁的冰雪炼狱。
脚下是二十六度恒温、穿着短袖吃雪糕的微缩庄园。
苏湄靠在中岛台的橱柜上,看着吃得满嘴都是奶油的儿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地暖的彻底接通,最大的生存危机——能源损耗,已经被从根本上物理瓦解。
接下来,终于可以不再为了如何活下去而斤斤计较。
是该认真地规划一下,如何在这片废土上,体面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