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桥洞下那些灰白色的人形并没有扑上来。
它们从水底浮出，攀在桥墩上，暗红色的眼窝齐刷刷转向来来的方向，像一整排被按了暂停键的泡芙人偶，湿漉漉的手指扣着混凝土裂缝，嘴角若有若无地往下耷拉。
林曦跟最近的那只不小心对视了一下。那东西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晃了晃，像被人拿手指拨了一下的蜡烛火苗，然后它把脑袋慢慢歪了过去，视线移开了。
“不要对视。”她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雷达上的建议，“它们在看别处。”
“看什么？”陆百万端着锅蹲在甲板上，声音压得跟她那口锅一样扁。
林曦顺着最近那只灰白人的视线方向看去——它在看水。浑浊的灰绿色水面下，隐约有什么更暗的东西缓缓划过，体积很大，拖出一条将近三米长的阴影，贴着来来浮筒的下方无声地游了过去。
车载屏幕弹出一行字：【水下有大型异常生物经过，未检测到攻击意图。建议保持静止，避免引起注意。】
所有人屏住呼吸。水下的阴影从船底滑过去之后继续向下游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尾巴一样的东西拂过水底淤泥搅起一片浑浊。它经过桥墩的时候，那些灰白色人形自发地向两侧退了退，给那条阴影让出了一条通道，姿态近乎恭敬。
然后阴影走了。水面的涟漪散了，桥洞下恢复了静止。
季大壮攥着扳手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气：“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林曦盯着水面下恢复澄澈的方向，“但那些灰白诡异怕它。“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谢谢它？“陆百万把锅从端着的姿势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表情严肃，“毕竟它没把我们也当点心。虽然是路过的，但也是缘分。“
“你要不要给水面鞠个躬？“季大壮白了她一眼。
“它已经过去了，鞠了也看不见。等下次碰上再鞠。”
“你还能认得出来？”
“那么大一条，在水底下拖着尾巴划过去，换了你也认得出来。除非它换发型。”
阿吾在旁边默默把撬棍放了下来，低声说了句：“你们队里的人是不是脑子里都少根筋？”
“还行”陆百万头也不回地回答他，“你不懂！我们只是在压力面前保持风度。”
“你管这个叫风度？没搞错吧？！”
“那不然勒，叫什么？”
阿吾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我看叫疯度才对。”
桥洞安全通过之后，来来重新启动了螺旋桨，沿着河道缓缓驶入A市的城区腹地。
两岸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商业区和写字楼，高层的玻璃幕墙大多碎裂，裸露出灰色的混凝土骨架，外挂的空调主机歪七扭八地挂在半空中，有些连着一截断了的管线在空中晃荡，像一排被遗忘的吊饰。
水面上的漂浮物越来越多。碎木板、空饮料瓶、半截救生圈、一件不知道谁晾在河里的羽绒服鼓成了一个大球漂在浮筒旁边，陆百万伸手用锅把它拨开了，衣服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只卡通企鹅，冲她们笑得很开心。
“这城以前挺热闹的。”季大壮扶着二层栏杆往下看，扳手别在腰后，“看这楼密度，以前怎么也得住了上百万人。”
“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张珈蹲在一层甲板上检查帆布捆扎的松紧，“但雷达扫出来的异常能量源密度高得离谱。刚过桥那会儿扫出来将近五十个。”
“不都是灰白人那种？”
“不全是。有些是静止的，有些在移动，还有几个标了问号。”
“标了问号是什么意思？”陆百万凑过来。
车载屏幕及时弹出来解答：【问号表示能量波动异常复杂，无法归类。建议优先避开。如无法避开，建议保持友好态度。如无法保持友好态度，建议跑。】
陆百万看着最后一句话沉默了两秒：“来来，你以前不是这么怂的。”
来来把乌龟脑袋缩回壳中，屏幕光标跳了一下，换了一行字：【来来只是更了解这座城市了。】
河道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了。水面从二十米宽变成了将近八十米宽，两岸是修整过的花岗岩步道和栏杆——虽然步道上已经长满了野草，栏杆断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一座巨大的拱桥横跨河面，桥体是铁灰色的钢结构，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桥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镌着三个浮雕大字。
“A市欢迎您。”韩知恩趴在栏杆上念出来，念完自己先笑了，“这个'欢迎'的氛围有点独特。”
桥的那一头就是A市的中心城区了。高楼更密，街道更宽，十字路口中央还能看见当年信号灯剩下的铁杆，弯成一个寂寞的弧度指向天空。
但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废弃的车辆——轿车、公交车、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车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车窗碎了一地，有些车门开着，有些关着，关着的那些车窗玻璃内侧能看到干涸的、深褐色的掌印。
“别看了。”林曦把猫换个胳膊抱着，猫的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耳朵转了转，胡须抖了两下，“找地方靠岸吧。”
来来沿着河岸缓缓靠向一段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亲水平台。浮筒擦过台阶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轮胎重新翻出来落地的震动传到车厢里，所有人同时晃了一下。
引擎从水上模式切换回陆地模式，一阵机械运转的低响之后，来来稳稳地停在了A市的河岸边上。
三层房车沿着残破的滨河路缓缓驶入城区街道。路上那些废弃车辆被来来庞大的体型挤得往两侧让，后视镜擦过一辆侧翻的面包车顶，发出滋啦一声金属刮蹭的响。
朵朵从二层探出脑袋往下看，被孟晚心一把捞回去，小姑娘手里还攥着那根喜鹊羽毛，冲她妈妈晃了晃：“车车撞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