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鹗知道有人走过来，但并不在意。
这里是宿房，交班轮换的飞鹰卫来来往往。
有人透过窗户偷窥，他也不在意。
虽然这次不用被关押看守，但对杜容来说他还是嫌犯，必然会盯着他。
直到女声响起。
林学徒！
门被推开，他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少女，下意识伸手抓起一旁一件衣袍挡在身前。
这动作让林霖愣了下，旋即失笑。
她的确是唐突了。
女学徒忙转过身。
“殿下，我来帮你敷药裹伤。”
“伤口二次崩裂，会影响愈合。”
她的声音急切。
萧鹗看着她的背影，她是担心他啊……
“我自己……”他迟疑说。
话刚开口就被林霖打断。
“……我知道殿下医术比我好，但医术再好你也没有三头六臂……伤在后肩……”
女学徒微微侧头。
“殿下，我是太医院的学徒，您，别害羞。”
是啊，有什么可害羞的，不就是一具皮肉，萧鹗自嘲一笑，他这是怎么了。
“好，有劳。”他说。
随着他这句话，女学徒转过身。
身后是天亮前最黑暗的夜色，室内的油灯在她身前摇曳，眉眼生辉。
他的手攥了攥按在身前的衣袍，最终还是没有拿开……伤在后肩，前边盖着衣服不影响。
“我跟他们要了金创药。”他说，按着衣服坐下来，岔开话题，“你看看，应该可以用。”
“可以用，飞鹰卫的金创药是太医院特制的。”林霖说，走到一旁查看摆着的药。
飞鹰卫送来的很齐全，除了金创药，还有甘草水，软布。
她用甘草水将软布打湿，站到萧鹗身后，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
先前在皇城，她被司礼监询问，而且皇城里也有太医内侍，萧鹗治伤她没在跟前。
现在尽管用衣袍遮盖前胸，但遮不住肩宽腰细。
他肤色白皙，肌肉匀称，结实有力，完全不像穿衣服时候那般瘦弱。
行啊，身手的确练得不错。
虽然没有回头，萧鹗也能感觉到视线在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徘徊……
有什么好看的……
赤裸的肌肤按理说应该觉得冷，但他鼻头莫名冒出汗。
忽地女学徒的手按在他的肩头。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萧鹗身子瞬间僵硬。
“疼吗？”女学徒忙问，又安抚，“伤口还要再清理一下，殿下你忍忍。”
萧鹗让自己放松身体，他与她也不是没有肌肤接触过，先前在山林里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原来牵手和手抚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触感啊。
肩头上的手用力。
其实力气也不大，但他的肩头却如同腐木软泥一般向下沉散……
一定是因为这边有伤的缘故。
萧鹗念头闪过，剧痛从后肩散开，他倒吸一口凉气……
按着肩头的手再次用力，人也贴近。
“忍一忍，殿下，马上就好。”
女学徒说。
萧鹗没有动，看着地上的影子，女学徒站在他背后，一手按着他的肩头，微微弯身，另一只手拿着湿布擦拭伤口，翻看有无异物.....
痛，痛，痛，萧鹗感受着，但在疼痛中突然冒出一个画面，青城山后，树林中，母山狸给幼狸舔舐伤口。
这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随同画面浮现的还有他当时的感受。
羡慕。
他那时刚学到经书中说，人身难得，万劫方修。
可那一刻，他这个多少世才修来的人身，竟羡慕一只山狸幼兽。
现在，他不羡慕了。
疼痛一下一下传来，温热的手按着他的肩头，耳边还有女声重复着“……好了，好了，再擦一下……”“好了，我要撒药了……”“好了，我给你包扎上……”
伴着这句话，女学徒按着肩头的手拍了拍。
“殿下，把衣服拿开一下，我裹个伤。”
林霖说着微微探头看，一眼看到灯下的年轻人在笑，笑得灯光在他脸上流转。
“笑得这么好看……”她脱口而出，“想到什么好事了？”
呃，似乎哪里不对，应该说笑得这么开心。
萧鹗看她一眼：“当然是想到死里逃生。”
又想这个啊，林霖心想，他是不是知道有傀儡在，能化险为夷，无所畏惧，所以才这么开心？
对这个控制她的巫师，萧鹗知道多少？
吴奇龄为了不被人发现，也为了保护他，没有靠近过他，与萧鹗宛如隔绝，但，真的彻底隔绝了吗？
萧鹗对傀儡的事，当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吗？
“你有没有想过……”她小声问，“杜容怀疑的第三方人马是谁？”
萧鹗脸上的笑散去。
他差点忘了，她是细作，盯着他窥探他是她的任务。
所以，她，这么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口，也是任务？
“反正不是我。”他淡淡说，“我没那么厉害。”
知道不是你！你当然没那么厉害！林霖心里撇嘴，她也知道不可能从萧鹗口中问出什么，当然，她也不会跟萧鹗透露自己是燕国细作的傀儡。
她不是傀儡状态的时候，吴奇龄都认不得她。
可见她这个身份多么保密。
她这个傀儡有太多谜团了。
林霖丢开这些念头，拍了下萧鹗的肩头：“拿开衣服！”
这一次萧鹗利索地把衣服拿开，平静地任凭她打量，还主动抬手臂，让她的伤布穿过腋下。
一开始还装什么害羞！贵人们就是这般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人伺候，哪里会在意什么男女有别，林霖心里嘀咕着，看着重新包扎好的伤口。
萧鹗是被偷袭者用弩箭刺伤的，刺伤后她急着去追袭击者，没有给他处理伤口，他竟然也没有处理，耽搁时间久，又一路逃亡回到皇城才取出，现在又二次崩裂……
适才查看，她也看清伤势有多重。
这个伤，是萧鹗替她挡的。
而且那个时候，他还在怀疑她，戒备她，刚问是不是来杀他，危险袭来竟然还替她挡……
虽然她不需要他帮她！
但事实就是如此。
论迹不论心，这个人情她欠了。
林霖说：“殿下，我这里还有你炼的丹药。”
说罢从腰里的钱袋里取出瓷瓶，放在桌案上。
“你记得吃，能好得快，不留疤。”
她说着一笑，看着他的后背。
“这么好看，留了疤怪可惜的。”
哪有女子盯着男人的赤裸的背说好看，萧鹗皱眉，攥住垂下的衣袍，是真觉得好看，还是，又是任务.....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殿下，穿上衣服吧，别受寒。”她拿起散落的里衣，“我来。”
萧鹗转过身看着她。
虽然脸色平静，但林霖莫名能感觉到他在不高兴……
受了伤的人就这么喜怒不定啊。
“刚裹好的伤，别再裂了伤口。”林霖说，“要不然，你又要受疼，我又要费力。”
是，为了，让他不受疼，萧鹗嘴角抿了抿，是啊，他的伤口疼不疼，都不会影响她的任务……
“多谢。”他说，将手里拿着的外袍放下。
这又高兴了，林霖心想，这么好哄吗？她也没说什么……
算了，贵人们就是这样善变。
林霖忙上前给他穿衣。
门外的浓夜慢慢化开渐淡，天边透出浅灰，和室内油灯的昏黄一起笼罩两人。
……
……
天光微微发亮。
飞鹰卫司的饭舍里，吃宵夜的人散去了，熬了一夜的飞鹰卫，带着眼底红丝来吃早饭。
饭舍里还点燃着灯，在晨光里变得黯淡，靠墙的灶台锅里滚着油茶汤，旁边摆着元宵，炸鱼，切成薄片的牛肉，一摞摞蒸饼。
“杜大人。”
外边响起问候声，坐着的飞鹰卫们忙都站起来，看到杜容带着江风走进来。
杜容对他们摆手示意，飞鹰卫们忙又坐下来，继续吃自己的饭。
杜容自己捡了蒸饼，舀了油茶汤坐下来。
“.....昨晚城门登记在册的有受伤、携带兵器等异常情况的人员都已经抓来了。”江风在旁坐下，拿了一盘炸鱼吃，一边说，“牢里安排好了正在审问。”
杜容慢慢嚼着蒸饼，点点头，又问：“萧鹗和林学徒.....”
“睡了。”江风说，叹口气，“林学徒给林老爷写完信，就去看郡王，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还熬了药给他吃，吃完郡王就睡了，林学徒也撑不住睡了，宵夜和早饭都没吃。”
杜容瞪了他一眼：“谁问这个，我问他们有没有异常表现！”
江风缩了缩头，忙说：“没有，郡王还是跟以前一样淡然，林学徒，还是跟以前一样很高兴，大人，林学徒很喜欢来咱们这里帮忙.....”
“不是喜欢帮忙，是喜欢立功。”杜容嗤笑一声，端着碗，停顿一下，“林学徒的身手你觉得如何？”
有些查问不一定是要明刀明枪，旁敲侧观更能有收获。
“身手没有试过。”江风说，“但林学徒很敏锐，能提前察觉危险，很会躲藏。”
杜容吐口气：“盯好她.....”他停顿一刻，“她贪婪，贪图司礼监的功劳，也敢贪图我们的功劳，说不定，还敢贪图其他的.....”
比如燕国人。
江风忙应声是。
杜容端起汤到嘴边要喝，有飞鹰卫疾步进来。
“大人。”他脸色凝重喊，“查到新的线索。”
新线索，杜容端着碗的手一顿。
“山林散落的一部分兵器。”飞鹰卫靠近他，低声说，“是齐王矿上缺失的兵器。”
竟然如此！杜容放下碗，起身向外走去，江风三口两口将炸鱼咽下，急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