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过刘坊正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动静。
杏娘一开始还提着心,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往外多看几眼,晚上闩门的时候也比平时多检查了一遍。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两个人没再来。
铺子门口也没人泼东西。
生意照常做着,新拌面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凉皮每天还是早早卖完。
到了第四天,杏娘觉得可能没事了。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也许是刘坊正那边打了招呼,也许是那伙人换了个目标。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不想想太多。
铺子里的事够她忙的了——新拌面的酱快用完了,得找冯老板再拿点辣椒;骨汤今天得换新料了;小圆那双布鞋磨破了底,得带她去坊市上买一双新的。
日子照常过,比什么都强。
这天午市过后,杏娘坐在灶台边歇气,小圆端着一碗凉茶过来递给她。
“掌柜的,那件事解决了?”
“哪件事?”
“就是收钱那件事。”
杏娘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还不知道。”
“那他们还会不会来?”
“来不来都一样。“杏娘说,“来我就应付,不来更好。”
小圆蹲在她旁边,用手扇了扇风:“我听说东街那边有人被收了钱,交了之后就没事了。要不我们也交了算了?”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舍得一个月交三百文?”
小圆想了想那个数,缩了缩脖子:“那还是别交了。”
杏娘笑了一下,把茶碗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傍晚收了铺子之后,杏娘照例坐在后院石阶上歇了一会儿。
晚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隔壁铁匠铺晚炊的烟火气和街上未散的尘土味混在一起。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铺子门口准备闩门。
刚扶住门板,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杏娘的手指紧了紧,没来得及把最后一扇门合上。
脚步声在她铺子门口停下来。
紧接着,门板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杏娘没动。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比刚才轻,像是手掌而不是拳头。
她屏住呼吸等着,外面没有再响。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不是往远了去,是在门口来回踱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了。
杏娘没出声,也没开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了,像是往巷子口那边去了。
她没急着动,贴着门板又听了一阵,确认外面确实没人了,才把门闩插好,又加了一根顶门杠。
回了屋之后她没点灯,坐在床沿上听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蒙蒙的光。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响。手指不自觉地碰到了胸口的玉佩,玉佩凉丝丝的,贴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温度。
什么都没再听到。
她躺下睡了,但睡得不太踏实,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要竖起耳朵听一会儿外面的声音,确认没动静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石阶上有一摊水渍。
不像是下雨——昨晚天晴着,月亮亮堂堂的。
那摊水渍是泼上去的,从门口一直淌到台阶下面,在青石板面上洇了一片暗色的印子。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
不是水,是某种带着油腥味的脏水,颜色发灰,里面还混着几片烂菜叶子。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是泔水,不知道从哪家收来的,隔了夜的酸臭味还在。
她站起来,往巷子里看了看。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也支起来了,一切和往常一样。
对面卖饼的大婶正在揉面,头都没抬。
没人看她这边。
杏娘回屋拿了一块抹布,蹲在门口把台阶上的脏水擦干净了。
她擦得很仔细,把石缝里的菜叶子都挑出来扔了,又打了一桶清水冲了两遍,直到台阶上一点味道都闻不到。
小圆起来的时候,门口的台阶已经干干净净了,杏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掌柜的,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小圆没再问,洗了手开始帮忙。
阿菱出来的时候目光掠过杏娘的脸色,没说什么,自己去后院把晾干的抹布收了进来。
她做事向来不问,但杏娘知道她看得出来——今天掌柜的不太对劲。
但阿菱没问,杏娘也没说。
铺子开门之后没多久,消息就传开了。
赵三娘第一个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没磕完的瓜子:“杏娘,我听说你门口被人泼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的?”
“隔壁孙老丈看见了,他早上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你在擦台阶。”
杏娘没接话,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
赵三娘凑近了一点:“是不是那伙人干的?”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面卖了再说。”
赵三娘看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站在门口嗑了几颗瓜子又回自己铺子了。
但来问的人不止赵三娘一个。
过了没多久,孟叔过来了一趟。他没进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叫了一声:“杏娘。”
杏娘放下笊篱走出来。
孟叔头也没抬,又看了看门口擦干净的石阶,低声问了一句:“昨晚的事?”
杏娘嗯了一声。
“看清楚了没有?”
“没看到人。就听到脚步声,拍了一下门。早上起来门口有一摊脏水。”
孟叔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住后院,晚上把门闩好。”
“我知道。”
“有什么事叫一声,我那边听得见。”
“好。”
孟叔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铁匠铺。
中午李磬也来了。
他没穿当值的衣裳,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进了门先没说话,把纸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杏娘打开一看——是一把新打的剔骨刀,刀口磨得锃亮,用粗布裹着刀身。
“你不是说想买一把吗?“李磬说,“昨天路过孟叔那儿,他打了两把,我拿了一把。”
杏娘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李磬:“多少钱?”
“你先用着。”
杏娘没推辞,把刀收了起来。
“多少钱买的?回头给你。”
“你先用着,不急这一时。”
李磬在条凳上坐下,杏娘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伙人的事,我打听到了一点。”
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说。”
“马三那伙人,确实在西市那边活动。但我还打听到另一件事——你铺子的事,可能不只是收钱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马三一般不收三百文,他收的都是一百文左右的。你那个三百文的数,不对。”
杏娘顿了一下:“那两个人不是马三的人?”
“不一定。“李磬说,“有可能是马三的人假借他的名义收的,也有可能是另一伙人。我还没查清楚。”
“那昨晚泼水的事呢?”
“那个更像是吓唬你。“李磬说,“真要想砸你铺子,不会只泼一摊水。他们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知道你住哪儿,我们知道你什么时候关门。这是先给你提个醒。你要是识相,下回就老老实实交钱。你要是不识相——”
“下次就不只是泼水了。”杏娘接上了他的话。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李磬说,“泼水是第一步。下一步就不是泼水了。”
杏娘没接话,端起自己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有点涩。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磬想了想:“你要是想省事,就交了那三百文。那伙人收了钱就不会再来了。”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
杏娘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李磬说,“但你一个人开铺子,跟他们硬碰硬不划算。”
“我没想硬碰硬。“杏娘说,“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是谁。知道是谁,才知道怎么对付。”
李磬走的时候,把那把剔骨刀留在了桌上。
杏娘把刀拿起来试了试手感——比孟叔上次打的那把沉一点,刀背厚实,刀口锋利,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她没把它收起来,而是放在了灶台边的刀架上,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下午的生意照常做。
来吃面的人不知道昨晚的事,也没人提起。
只有赵三娘路过的时候多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欲言又止地走了。
收了摊之后,杏娘坐在后院想了一会儿。
李磬说那三百文的数不对。如果是另一伙人——那会是谁?
她在长安没得罪过人。
铺子开张以来,她对客人客客气气,对街坊也和和气气。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生意太好惹了谁的眼红。
但眼红归眼红,专门找人上门收例钱,还半夜来泼水——这个程度不太像是同行能干出来的事。
她想不明白。
到了闩门的时候,她比平时多检查了两遍。
顶门杠加上了,后院的窗户也关严了。
躺在床上之后她没急着睡,把李磬送的那把刀从枕边摸出来,在黑暗里握了一会儿。
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掌握过之后微微发暖。
她把它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那晚她睡得不沉,但也没再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门口干干净净的。
没有水渍,没有菜叶子,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也什么都没有。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铺子开门,煮面,卖面,收摊,闩门。
那伙人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杏娘知道他们没消失。
她每天开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台阶上有没有新的水渍,听听巷子里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没有。
但也没有人来说“例钱不用交了“。
这件事没完。
她每天还是照常揉面、煮面、招呼客人。
有客人夸她的面好吃,她就笑一下。
没人来惹事,她就不想。
但晚上闩了门之后,她会在灶台边多坐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料提前备好。
手上有事做,心里就不慌。
那把剔骨刀一直搁在灶台边的刀架上。
她每次伸手拿刀切东西的时候,指尖碰到刀柄,心里就踏实一点。
但她也知道,刀只是刀。
真到了要用它的时候,事情就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面做好,把铺子守好,等那伙人露出下一步。
不管那下一步是什么,她接着就是了。
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晚饭的烟火气。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余温还在。
她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才熄了灯。
过了几天,杏娘去东街买调料,顺路绕到李磬当值的铺子门口瞥了一眼。
门关着,没到换班的时辰。
她没多等,拎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衣裳灰扑扑的,脸上盖着一顶草帽,看不清长相。
杏娘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没动。
但她走过去了之后,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一直走回自己铺子门口才回头扫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那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了。
小圆正在灶台前揉面,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掌柜的,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杏娘把调料放到架子上,“外面太阳大,晒的。”
小圆没再问。
杏娘洗了手,接过面团继续揉。面揉得比平时重了一些,案板被压得咯吱响。
小圆看了她的手一眼,没说话。
杏娘也没解释。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是在揉面,她是在压心里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