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
卯时不到,外头的风尚且没有盛暑的燥热,穿窗入户,只剩一身通透舒爽。
屋内帐幔轻垂,昨夜的温存缱绻,余韵未消。
崔含枝醒来时只觉腰肢酸软乏力,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
她撑着身子起来,抬手轻轻按着酸软发胀的腰肢,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
魏峥这厮,简直是不知疲倦,只要在府里一日,就知道痴缠人。
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收敛些。
挽春端着净面水进来,一眼便瞥见夫人扶腰的小动作,瞬间耳根微红,连忙低下头。
嗯……主要是怕自己脸上的笑太明晃晃了,叫夫人看了刺眼。
可心底是实打实的欢喜。
府里人人都看得明白,侯爷如今眼里心里唯独夫人一人。
这般浓情蜜意,朝夕亲昵,便是整个青雉院最大的安稳了。
她这点小动作,崔含枝自然瞥见了,倒也不恼。
自顾自稍稍舒展身子,缓过那股酸软,便起身梳洗更衣。
若非今日要去河滩那边的新田,她是真不爱动弹的。
她这边将将收拾妥当,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欢呼声,夹杂着男人低沉的嗓音。
挽月立在一旁将最后一支朱钗斜插进夫人的发饰中,轻声回禀:
“夫人,侯爷今儿一早没去前院,说是先考校一番几位公子,方才去了隔壁院子。”
闻言,崔含枝唇角微扬,无奈又心软。
魏峥当真做到了他当初承诺的那般,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她垂下眼眸,想了想问道:“二姑娘那边,下人可都补齐了?”
“上个月玉春姑娘就将人补齐了。”挽春答道,“二姑娘记着恩,这些日子常去陪老夫人说话。”
苏娘子的事,牵扯出来院子里好几个下人。
虽不至于都知情,从前也是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的。
二姑娘身边那个芍药,原本也是要放出去的,只是后来崔含枝想了想,便把人留了下来。
若是身边熟悉的人都走了,二姑娘难免会害怕。
也的确如此。
二姑娘知道娘亲和外祖父一起回了北境,心里虽有些想念,但有芍药姐姐陪在她身边,难过几日也就过去了。
如今没有人再逼着她念书了,也没有人动不动就打骂责怪自己,性子也有几分回到从前。
前些日子满月宴的时候,二姑娘还送了个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给弟弟。
崔含枝叮嘱了一句:“二姑娘如今信重芍药,叫人多看顾几分。”
“是,奴婢明白。”
待用过早膳,一行人收拾齐备,便早早动身前往河滩。
新田沿着附郭县、青阳河滩连片铺开,路途不远,早出晚归,当日便可往返。
昭哥儿太小,这回出去可带不了他,只能留下韩嬷嬷在府中悉心照看。
琛哥儿、阿瑾、阿瑜三兄弟则是告了假,尽数随行。
车马行至城门处,早已在此等候的郑斐等人即刻上前汇合。
除了郑斐,另有朔望宁安两城的郡守特意赶来,为的便是赴这丰收之喜。
崔父和魏亨等人也一并随行。
就连本该参加满月宴就返回北境的韩武,也特意延后归期,执意要亲眼见证新粮收成,再动身北归。
然后便是陆骋和岳岐,柳青锋和魏铁山四人,和精锐侍卫十余人随行护卫。
浩浩荡荡的一行车马行走在城外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恰逢丰收时节,沿途田野青绿泛黄,风里裹挟着成熟谷物的清甜香气。
尤其出了城,村村户户皆是忙碌秋收的模样,处处都是岁稔年丰的喜人景象。
除了从前跟娘一起回外祖家,他们三个哪里见过这般新鲜的事物?
现如今外祖家离侯府也就一刻钟的功夫,阿瑜觉得自己跑得快,一下就能跑到了。
所以兄弟三个坐在马车里,却时不时掀开帘子轮流把小脑袋探出去。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就连向来稳重的琛哥儿也活泼了不少。
魏峥没坐马车,而是骑着马随性在马车身侧。
车马尚未抵达庄子,约莫还有一二里路的样子,可前方一望无际的田野骤然撞入眼帘,叫众人不自觉停了下来。
魏峥目光望着前方盛景,抬手轻轻叩了叩马车窗棂。
阿瑜眼疾手快,一把掀开青布车帘,小脑袋钻了出来,脆生生开口:
“父亲?”
“叫你娘出来看看。”
魏峥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片无垠的金浪,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震动。
小脑袋缩了回去,崔含枝顺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双脚落地的刹那,她抬眸望去,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久久失语。
目之所及,几百亩田地的新粮尽数成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
连片的稻田铺成茫茫金海,日光倾泻而下,金辉翻涌。
风吹过稻浪,层层叠叠起伏摇曳,满目的璀璨壮阔……
身后,青松依次将三位公子从马车上抱下来。
阿瑾阿瑜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秋收景象,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的哇哇声,满眼的新奇。
琛哥儿最先反应过来,定定望着眼前金灿灿的稻田,转头看向身侧同样怔然的娘亲。
“娘,这就是您说的新粮吗?”
崔含枝缓步往前踏出两步,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轻颔首:
“是,这就是新粮。”
从去岁到如今,寒暑更迭,从开荒到寻粮,从试种到丰收,期间所有的种种,在此刻尽数有了最好的回报。
一旁的琛哥儿静静伫立,小小的身影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金色稻浪,心底受到极大震撼。
他从前只知晓娘亲日日忙碌,甚至有些不解,连陪伴他和弟弟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荒滩变良田,遍野谷穗丰盈,才明白娘亲日复一日,成就了何等伟业。
先生说,一城百姓不因荒年饥馑,不因青黄不接慌乱,皆源于一念之间。
琛哥儿在心底暗暗钦佩自己娘亲的胸襟与本事,却也在心里悄悄埋下了初心和远志。
权谋之术,术是末心是本,拿它谋私是奸雄,拿它谋一国才是王佐。
日后自己也要勤学笃行,心怀苍生,做利于百姓、造福一方的人。
众人无心乘车,索性弃了马车前行。
三个孩子分别被青枫和岳岐几人抱上了马背,阿瑜的声音此刻最为欢喜,不住的指着遍地金浪跟他师傅说着什么。
轮到崔含枝时,魏峥伸出手将她稳稳带到了马背上。
崔父见状别开了眼,带着郑斐和两位郡守,连同韦家、赵家等其他人,步行往田庄走。
读书人嘛,见到此情此景,就喜欢感慨一番。
一路低声闲谈,赞叹荒滩竟能化为良田,言语间尽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