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外，沿江旷野一片杂乱。
田见秀七万大顺兵马刚落地扎营不到一天。
地面的战壕只挖了深深的一条沟，营帐东歪西斜，杂乱排布。四万老弱妇孺、伤病挑夫扎堆蹲在营区空地，有人靠着行李瘫坐，有人低头揉着发酸的腿脚，全程没人操练，没人值守，一片涣散。
两万杂牌战兵散落各处，有的靠枪杵地发呆，有的扎堆低声说话，有的来回踱步张望北岸，神色慌乱。
江北岸，阿济格的三万八旗精锐早已结阵停驻。
全军马步分列，骑兵全部不下鞍，马首统一朝向江南。重甲步兵持盾立定，弓手搭箭悬弦，整支大军鸦雀无声，连战马都只是低低踏蹄，没有一声嘶鸣。
阿济格踩着马镫，稳稳坐在战马之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抬手按住腰间宝刀刀柄，五指一圈圈慢慢收紧，眼皮压得极低，视线死死锁住江南散乱的大顺联营。
身后亲兵大将齐齐垂手站立，没人敢出声。
阿济格喉结滚动一下，开口说话，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起伏。
“多尔衮王爷军令，肃清闯逆余孽，斩尽李自成残部，一处不留。”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旁参领。
“左梦庚八十万大军据城死守，兵多粮足、城池坚固，硬拼损耗太大，不值当。”
“李过远在三百里之外，眼下整片战场，最弱的就是田见秀七万残部。”
他嘴角微微下压，下颌紧紧绷着，眼神里透出笃定。
“步卒散乱、甲胄不全、军心浮动、无城无险。我八旗铁骑正面冲阵，稳赢不输。”
“踏平此处闯营，既能完功复命，又能当面震慑左梦庚，叫他八十万明军全程不敢妄动。”
说完，他抬手平放，掌心朝前，静静按在半空。
全军将领看见手势，全部躬身待命，只等一声令下。
九江城头。
左梦庚手扶城墙垛口，身子微微前倾，低头俯视城外一江之隔的两军对峙。
他神色松弛，脸上没有半点临战的紧张。
身侧四名镇守大将，黄澍、金声桓、王得仁，3人并排站立，全部双手背在身后。
黄澍眼皮微抬，盯着下方大顺乱营，低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闯军现在夹在中间，正好给我们挡清兵刀口。”
金声桓微微点头，眼神漠然。
“七万疲兵，就算拼光，也能耗掉清兵不少箭矢、马力、兵力。我们不用出一人，坐看互耗，最是划算。”
王得仁嘴角扯了一下，语气带着私心算计。
“清兵若是战力损耗过重，我们顺势开城出兵，捡尽战果。”
“若是清兵势大、闯军崩盘，我们即刻递书降清，保住官职、保住全军基业。”
3人说完，齐齐转头看向左梦庚，身子微微欠身，静待主将定夺。
左梦庚轻轻抬手，摆了一下。
“按兵不动，全程观望。”
简短五个字，敲定了八十万明军的全部态度。
所有人冷眼旁观，等着大顺残部替自己挡死。
江南大顺联营腹地。
王小宝静静站在空地中央，身旁跟着李定国一人。
四周六名手握实权的杂牌头领，不远不近围成一圈，死死盯着王小宝，半步不肯挪开。
六人分别是：张能、刘春、马德、白旺、李忠、王怀。
这六人各自手里握着两三千不等的散兵，互不统属，只凭抱团勉强聚在大营里。
张能双手按在腰间刀鞘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阴沉沉的，压低声音对着身边几人说话。
“满清杀了先帝，仇是真的。但这仗，根本打不了。”
刘春不停点头，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来回瞟向北岸黑压压的清军，语速又快又轻。
“八旗骑兵压过来，我们这些散兵挡不住，八千嫡系撑死也顶不住一时半刻。”
马德喉结不停滚动，神色慌张。
“形势稍微不对，立刻带人撤，往深山跑、往州县跑，怎么都比死在这里强。”
白旺盯着王小宝的背影，眼底藏着狠色，声音压得极低。
“若是被清兵合围，跑不掉。”
“他是先帝亲表弟，并肩王。拿他送出去当投名状，我们所有人都能活，还能换封赏。”
李忠、王怀同时沉默点头，眼神里全是默认。
六人表面站在大顺营中，嘴上不说反话，实则心里已经定了两套退路。
能跑就全员逃窜，跑不掉就绑献王小宝。
他们眼神死死锁着王小宝的一举一动，不允许他离开视线半分，牢牢把他拿捏成自己最后的保命筹码。
联营最前方，田见秀立在八千嫡系阵前。
这八千陕西老兵，全部披甲持刀，队列整齐，站姿挺拔，眼神赤红，全程沉默肃立。
是整座七万人大营里，唯一不乱、不慌、不逃的队伍。
田见秀缓缓转头，扫过身后整齐的兵列。
他看着一张张跟着先帝转战多年的熟脸，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鼻头发酸。
他再转头扫向身后整片乱糟糟的联营，看着四处扎堆私语、满心跑路的杂牌将领和士兵。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臂肌肉微微发抖，后槽牙死死咬着。
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沉重，只对着自己的八千嫡系喊话。
“先帝待我们恩重如山，一生征战，打下大顺江山，最后惨死满清之手。”
“身后六万余众，人人惜命、人人思逃，没人愿意再战。”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
“我田见秀，一生忠于先帝，忠于大顺！”
“他们要跑，我不拦。他们要降，我不管。”
“今日清兵临营，我带着你们八千老弟兄，第一个顶上去！”
“不求赢、不求活、不求功名！只为给先帝，报这血海深仇！”
八千老兵没人说话，只是全部握紧手中刀枪，肩膀绷直，眼神越来越红，静静等着冲锋号令。
田见秀抬头望向江北密密麻麻的八旗军阵，脸色决绝，没有半分惧色。
整片九江旷野，局势彻底分明。
北岸阿济格蓄势待发，专挑软柿子碾压立功，顺带威慑明军。
城头左梦庚四大将冷眼坐庄，进可杀敌、退可投降，全程借刀自保。
营中六大杂牌将领心怀鬼胎，随时跑路，随时准备出卖主将、出卖大义。
唯有田见秀和八千死忠，决意以命殉主，死战到底。
而王小宝立在局中，被所有人监视、被所有人利用、被所有人当成备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