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转向了。
不是自然转向——是被逼的。正面阵地上的硝烟被规则网压得散不开，像一锅煮沸的粥被锅盖捂住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挤得歪歪扭扭。现在火铳手们撤到了侧翼，硝烟从侧翼升起来，风从长江方向来，刚好把侧翼的硝烟吹向秦军步兵阵线的左肋。风里裹着火药味、硫磺味、铅屑烧焦的臭味，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秦军步兵的侧脸。
朱棣站在高地上，看着那片硝烟被风吹向东北方向。
他的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不是血——是昨晚没睡好，加上今早喊了太多命令，嗓子眼干得冒烟，吞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喉咙壁摩擦出来的血腥气。他咽下去了，没在意。他现在在意的是火铳手的移动速度。
快！再快！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像一块砂纸在木头上蹭。传令兵骑着马在阵地上来回奔驰，红旗左右劈砍，像一把剪刀在剪布。火铳手们抱着火铳从正面阵地向侧翼跑，红色战袍在黄土平原上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条纹，像血在沙地上流淌。
赵大跑在第三排。
他的火铳抱在怀里，枪管磕在胸口上，硌得生疼。他跑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看着黄土里被马蹄踩出的坑。他的皮囊在腰间晃荡，火药包和弹丸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跑了约两百步，到了侧翼阵地的新位置——这里原本是空地，现在被踩成了一片乱糟糟的脚印海洋。
列队！三排！枪口朝东北！
百户在喊。声音尖厉，像一根针在扎人的耳膜。赵大喘着粗气，跑到第三排的位置，跪下来，把火铳架在膝盖上。他的膝盖磕在黄土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感觉——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像一壶烧开的酒灌进了喉咙，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秦军步兵阵线在四百步外。黑色的甲胄像一片铁水在慢慢涌过来。他们的盾牌朝北，正对着南京城墙的方向。但赵大现在在侧翼，他的枪口朝东北——这意味着弹丸将从秦军步兵的左边打进去。左边。盾牌挡不住左边。左边的防护只有半身甲，有的步兵连半身甲都没有，只有一件棉甲，棉甲挡不住火铳弹丸。
赵大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了破绽时的本能反应。
第一排火铳手扣动了扳机。
侧翼阵地的第一排约五百支火铳同时喷出了火光和烟雾。火光在晨光中不是橘红色的——是被规则网的淡金色映成了一种诡异的橙黄色，像五百个灯笼同时被点亮，灯笼纸是黄色的，里面点着橘红的蜡烛。烟雾从枪口喷出来，像五百条白蛇在同时吐信，蛇身扭在一起，缠在一起，向东北方向飘去。
弹丸飞出去了。
这一次，弹丸的飞行轨迹和正面阵地不一样了。正面阵地上的弹丸是直着飞向秦军的盾牌正面，被规则网一压，偏了，慢了，打不准。但侧翼的弹丸是从东北方向飞过去的，飞行路径和规则网的边缘形成了一个锐角——弹丸擦着规则网的边缘飞过去，像一块石头擦着水面的边缘打水漂，石头没有沉进水里，而是弹了起来，弹得更快，飞得更远。
规则网的边缘压制力比中心弱了三成。
弹丸穿过边缘时，速度只下降了一成多一点，偏差也小了。铅弹在空气中翻滚着，发出的声响，像五百只麻雀在同时飞过。五百颗弹丸，从侧面飞向秦军步兵阵线的左肋。
秦军左翼步兵的盾牌是朝北的。
他们的左边空了。
不是完全没有防护——左翼的步兵也有盾牌，但盾牌是斜着拿的，朝向北偏东的方向，挡不住正东方向飞来的弹丸。弹丸从他们的左侧方飞过来，打在甲胄的侧面，打在盾牌的边缘，打在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腿部、腰部、腋下。
一颗弹丸打在了一个秦军步兵的左边腰甲上。
腰甲是皮的，外面钉着铁片。弹丸打在铁片上，铁片凹进去了一块，弹丸变形了，但没有穿透。那个步兵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腰，手指从指缝里渗出了血。他还能站，但战斗力打了折扣。
另一颗弹丸打在了一个秦军步兵的左大腿上。
大腿上没有甲。只有一层粗布裤子。弹丸打进去，打穿了肌肉，打断了股骨，从另一边穿出来，带出了一蓬血。那个步兵惨叫了一声，声音尖厉，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他倒在了地上，腿在抽搐，血从裤管里涌出来，在黄土上洇出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三颗弹丸打在了一个秦军步兵的腋下。
腋下是甲胄的接缝处。铁片在这里是重叠的，但重叠的缝隙里有一道两指宽的空隙。弹丸打进了那道空隙里，打断了肋骨，打穿了肺叶。那个步兵没有叫——他叫不出来。他的嘴张开了，但只吐出了一口血沫，血沫里带着气泡，像一条鱼在岸上张嘴。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黄土上，上半身往前栽，脸朝下趴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
赵大看到了。
他看到了弹丸打在秦军步兵身上的效果。比正面阵地好多了。正面阵地打出去的弹丸偏得离谱，十颗里能有一颗打中就不错了。侧翼打出去的弹丸，十颗里能中五六颗。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像干渴的人喝到了水一样的畅快感。他的手指在扳机上不再发抖了，装填的速度比刚才快了，瞄准的动作比刚才稳了。
第二排火铳手开火了。
又是五百朵火光，又是五百条白蛇，又是五百颗弹丸从侧面飞向秦军步兵阵线。这一次，秦军左翼的步兵开始有了反应——他们把盾牌往左边挪了挪，试图挡住侧面飞来的弹丸。但盾牌挪过去之后，正面的防护就弱了。秦军步兵的阵型出现了一种左右为难的扭曲，像一个人同时被两个人从两个方向拉扯，拉得四肢分裂，拉得阵型松动。
火炮也在后撤。
周炮手和他的副手把炮身从正面阵地推到阵地后方更远距离。炮轮在黄土上碾出深沟，马匹喘着粗气，鼻孔张得大大的，白雾一团一团地喷出来。炮身黑沉沉的，在晨光中慢慢挪动，像一头头铁兽在向后退。周炮手擦了一把汗，汗水混着火药黑渍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印。他把炮身推到了一个新位置——距离正面阵地约三百步的后方，这里规则网的压制力更弱了。
重新瞄准！周炮手喊道，声音沙哑但洪亮，炮口朝东北！打秦军步兵阵线的间隙！
炮手们开始调整炮位。用撬棍撬动炮身，一寸一寸地挪动，把炮口对准东北方向。测算距离，测算角度，装入火药，塞入实心弹，点燃引信。
第一门火炮开火了。
实心弹飞出去，从侧面砸向秦军步兵阵线。弹丸在规则网边缘穿过，偏差很小。砸在秦军步兵阵线左翼的间隙里，砸在了一排长枪手的中间。长枪断成两截，木屑飞溅，士兵倒地，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实心弹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一只青蛙在黄土上蹦跳，最后滚进了秦军阵线的深处，撞倒了一个盾牌手，盾牌手摔倒了，后面的阵型跟着晃了一下。
嬴政在阵后观察着火器营的调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向侧翼移动的火铳手上，落在那些后撤的火炮上，落在那些从侧面飞来的弹丸上。他的面容没有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在看一幅棋局一样的平静。
火器营在调整。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火铳手集中侧翼了。
李斯骑马跟在侧后方，点了一下头。
陛下，是否调动侧翼步兵应对？
嬴政的目光从火铳手上收回来。
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但不需要太多。侧翼的压力只是暂时的。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传令——左翼和右翼的步兵各调三百人补侧翼。不需要堵死缺口，让他们打。朕要看他们的火器还能打多久。
传令兵打马而去。
秦军左翼的步兵在增加。三百人从正面调过来，填补侧翼的空隙。盾牌加厚了，长枪加密了。火铳手的弹丸打在加厚的盾牌上，像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闷了，效果差了。但侧翼的压力还在，弹丸还在从侧面飞过来，打在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部位上，打在甲胄的接缝处，打在阵型的缝隙里。
朱棣站在侧翼阵地的高处，看着秦军步兵的调整。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加厚的盾牌上，落在那些从侧面飞去的弹丸上，落在那些倒地的秦军士兵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调整是对的。确认火铳手集中到侧翼后，杀伤效果比正面好了。确认火炮后撤到更远距离后，弹道更准了。
继续打！他喊道，声音沙哑但有力，不要停！省着弹药，但不要让枪管凉了！
火铳手们继续装填，继续开火。弹丸继续从侧面飞向秦军步兵阵线。火炮继续轰鸣，实心弹继续从侧面砸向秦军的间隙。火力没有停，压力没有减，只是秦军的应对让火器的杀伤效果在慢慢下降。
而常遇春的英魂，已经第三次升起了。
骑兵在城外开阔地带集结，马蹄声如闷雷般逼近秦军右翼。朱棣的调整和常遇春的骑兵冲击，像两把刀从两个方向同时砍向秦军，砍得秦军阵线出现了裂缝，砍得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嬴政不急。
他在等。
等火器营的弹药消耗殆尽，等英魂之力耗尽，等明军的防御体系在消耗中慢慢崩塌。他站在阵后，看着这一切，像一头老狼在看着两只猎狗在咬一头牛，咬得牛在流血，但牛还没有倒下。老狼不急，它等猎狗累了，等牛流血过多了，等时机到了，再扑上去，一口咬断牛的喉咙。
而第三日的太阳，正在慢慢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