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拿手背一抹,抹下一层白粉,转身拿布巾胡乱擦:“笑什么,都去做活儿去。”
红绡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没穿昨日那身的衣裳,换了件碧绿的比甲,上头还绣着花,头上簪了银簪还带了花,身后没跟着别的人,独个走过来。
禾娘听见脚步声抬了头,迎了上去,“姐姐一早过来,可是定下了?”
红绡笑着说:“昨日回去,我同娘子提了你这蟹酿橙。娘子听着有意思,只是府里的妈妈不大放心外头做好送进府里,怕路上颠簸,或是中途有人动手脚。妈妈的意思,劳烦掌柜你寻个日子进府去做。我们府里灶房家伙什、柴米油盐全都齐备,什么都不用你带,只人过去便是。”
禾娘有些迟疑,问道:“不知定的哪日做?”
“三日后,”红绡说,“娘子那天清闲,想请两位相熟的娘子来坐坐,你只做一道蟹酿橙即可,做完就回,也不耽搁你铺子里的生意。”
禾娘算了算,三日后还不到中秋,最近生意红火但也不算忙不过来,她要是走半天,铺子里少个人,陈七郎和小黍看着前头,可蟹酿橙的活细……
红绡见她不出声,又说:“工钱按市价,另加车马钱,我们娘子不是刻薄人。”
陈七郎在后头听见,插了一句:“进府做?那得多少钱啊?”
红绡看他一眼,没言语,陈七郎缩回去擦桌子。
禾娘道:“我能带个人吗?拆蟹的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府里要是能派个手稳的帮手也行。”
红绡想了想,说:“我得回去问李妈妈,府里有规矩,外人不能多进,你先说你去不去。”
“去,不过我有话说在前头,备的青蟹要活的,死的不能吃,哪怕刚死的也不成。橙子要挑个圆皮厚的,蒸笼也得干净,不能有旁的味,最好给我单独一个灶,也不耽误府上做其他的吃食,灶上怎么弄,得听我的。要是府里嫌我多事,这活我做不了。”
红绡点点头:“这话我替你带到,还有,当日做吃食的食材,你验一遍,灶上娘子再验一遍,你别嫌烦。”
禾娘说:“不嫌,吃进嘴的东西,验两遍也是应该的。”
红绡见禾娘答应了,便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娘子赏的茶钱,你先拿着,到时我提前一日来知会。”她说完要走,又回头说,“你眉毛上有面。”
禾娘拿手一抹,果然有,方才她居然没擦干净,田阿杏在一旁憋着笑,红绡也笑了下,很快收住,出门走了。
田阿杏见红绡走了,便道:“掌柜的,你进府怕不怕?”
禾娘说:“怕什么,做菜又不是做贼,而且我做了又不是一次了。”
“这回不太一样,那沈娘子好像是官宦人家出身,那种高门里规矩多的很呢。”
“规矩多,钱也给得多。嫂子你去把蟹笼洗洗,明天得再做一回蟹酿橙,蒸笼火候我得拿得准。”禾娘说完后便进了灶房。
田阿杏应了一声,去洗蟹笼。
陈七郎凑过来,小声说:“嫂子,掌柜的进府做一回够咱们卖多少碗芋煨肉?”
田阿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会算账?”
陈七郎挠挠头说:“算不清。”
灶房里,小黍蹲在灶口烧火,问禾娘,“掌柜的,进府能带我不?”
禾娘说:“你去了能帮什么忙,就会添乱。”
小黍不服,“我会烧火啊。”
“你在铺子烧火也一样。”
小黍不吭声了,拿了根黑黑的柴火棍在地上画着圈。
田阿杏这时也进来了,“他怕你走了没人给他留肉。”
“我没有。”
“你有。”
禾娘说:“我看还有碟卤肘子肉,晚上热了你们分。”
小黍的眼一下子就亮了,他立马往灶膛里添柴。
禾娘出了灶房,陆青山从前厅过来,手里端着碗,他将碗放在木盆里,说:“进府那日,我跟你去。”
禾娘看他,陆青山说:“府里灶上要是有人给你使绊子,总得有个能说话的。”
禾娘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阿杏嫂子跟我去,铺子你们看着,到时候我让谢阿姐从磨坊那边回来管账,再请韩妈妈过来管灶。”
第二天,红绡又来了一趟,说李妈妈应了,准禾娘带一个帮手,府里再派个烧火丫头,拆蟹的活禾娘自己来,田阿杏可以在外间做杂活。
红绡又说,“李妈妈说了,你进府那日,需先洗手换衣裳,围裙府里备着。”
禾娘说:“行,我自己带一把竹签,用惯了。”
红绡说:“竹签可以带,别的先别带。”
“知道了。”
去府里做吃食的前一日晚上,铺子关了门,禾娘把该带的提前收拾出来。
竹签三根,小刀一把,现磨的姜汁装在干净的小瓷瓶里,这东西太费时了,她怕到时候来不及现做。
其他食材她没带,红绡说府里都备齐了,她想了想,又拿油纸包了一小撮木樨,揣怀里。
“万一府里橙子不够香,撒一点提味。”
田阿杏道:“你这不是多事?”
禾娘道:“多事就多事,做不好才丢人。”
陈七郎在外头把第二天要用的匣子摆好,摆了两排,又数一遍,说:“一共二十匣。”
禾娘道:“数明白了?二十匣。”陈七郎说:“数明白了,我数了三遍呢。”
夜里风凉,街上还有卖个兔儿爷的,敲着小锣,禾娘坐在后院小凳上,把竹签拿布擦了擦。
银杏仁还剩半碗,熟栗子也还有几个,她拿一颗栗子咬开,想着明天进府的事。
想了一会儿,禾娘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她随手把栗子壳扫到墙角,抱起一旁的阿圆回屋睡了。
跳儿和乌团最近爱和小黍睡,这会儿早就被带走了。
第二日禾娘起了个大早,她换了干净衣裳,外头套一件布衫,围裙卷在包袱里。
田阿杏已经在门口等了,把竹签包好塞给禾娘,说:“姜汁瓶别倒了。”
禾娘说:“我知道。”
府门口,红绡已经在等着了,引他们从侧门进去。
李妈妈和灶娘姜娘子在灶房外间等着,先检查了一遍禾娘的包袱,竹签小刀姜汁瓶都拿出来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