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把木樨拎回了铺子,搁在灶房外头的案板上,篮底垫着一块旧布,布角被露水湿了一块。
阿圆跳上来闻,鼻子刚凑近,打了个喷嚏,小黍伸头看了眼,“掌柜的,这么点花够做啥?”
禾娘说:“够熬出一小罐膏就行,熬多了做不好也浪费。”
她拿筷子把花梗挑出来,花梗细小,挑一会儿就开始眼酸起来,又换了田阿杏来挑。
田阿杏挑了两把,揉揉眼说:“这活可比削香芋还磨人呢。”
木樨不能过夜,当天晚上,禾娘带着小黍和田阿杏一道,把木樨拣净,一层花撒一层糖,压在干净无水的坛子里,过几日取出来,糖化了,木樨还留着形,甜香四溢。
禾娘又去买了新鲜剥好的菱米,材料备齐后,她开始做新式桂餤(dàn),将糯米浆调好,掺了少许糖木樨,薄薄地摊在竹屉上,蒸透了,揭下来,卷起来切成小片。
蒸好的桂餤(dàn),白里透黄,木樨点点落着,一股甜香。
她又照着食方上那句话“摆盘要巧”,蒸熟的藕切成薄片,微微烫过,配上剥好的菱米,一小碟一小碟地摆,虽不是朱门里的样子,倒也有了几分中秋的意思。
禾娘把盛着桂餤(dàn)的碟子往案板边上挪了挪,灶上正冒油烟,不挪不行。
要是这桂餤被沾上去油烟,味道就变了,碟子底下一圈水汽,她拿抹布顺手擦了。
田阿杏正守着卤锅,长竹筷在锅里拨豆干,咕嘟咕嘟的热气往上升,额角被热出一层薄汗。
她偏过头瞟一眼碟子,“这桂餤瞧着软塌塌的,跟往常做的圆餤不是一个路数?”
“本来就不是一样东西。”禾娘解释道,“圆餤是薄面皮,包了馅上锅蒸或烙,软中带韧。我做的这桂餤是用糯米浆摊薄了蒸,蒸好后卷起来切,没太多馅料,吃的是木樨香。”
田阿杏把卤锅盖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走过来看,“那月团呢?”
禾娘没急着答,先拿竹夹夹了一片桂餤搁小碟里,推到她跟前,“嫂子你先尝尝味道。”
田阿杏捏起来吃了,嚼了两口咽下,“软得很,还有股花香味。”
“月团是油酥皮,要拿猪油起酥,送入炉中烤,烤出来后一层一层的掉渣,香是香,可吃多了噎人。市面上的月团全是甜馅,枣泥、豆沙、胡桃、蜜果,没人往里头搁咸的。”
“那咱们做咸馅的月团不成吗?”
“不成,旁人要说咱是离经叛道了。”禾娘自己也夹了一边吃,“咸口馅包进圆餤里,没人说闲话,圆餤(dàn)本就是宴席上的东西,包蟹肉、包菌菇、包笋丁,大户人家见惯了,反而街边食铺做得少,费工夫,可做出来不稀奇。”
田阿杏拿手指头点了点酥皮月团,那是前日禾娘烤的,搁在碟子另一头,皮已经有点回软了。
“看着都是圆的,一个烤一个蒸,一个甜一个咸,摆在一处倒像两家人。”
“本来就是两家人。”禾娘笑了一声,“一个是市井里头天天见的,一个是宴席上头的。你要是把蟹馅包进月团来,人家当你胡闹,包进圆餤里,人家当夸你会做。”
陈七郎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掌柜的,那咱们做咸的,街坊买不买?”
“街坊就买平价的甜月团,咸圆餤不卖他们,到时先送点给那些大户尝尝。”
禾娘把抹布从他手里抽走,“你外头桌子擦完了?”
“擦完了。”
“那去把竹筐里的碗碟理一理,别摞那么高,回头又摔。”
陈七郎应了一声缩回去,有过路的客人停下来问凉浆,他应声,手脚麻利的去舀。
小黍蹲在灶膛口,观察着火候,隔一会儿添一根,柴火噼啪响。
铺子里头的人手已经顺开了,卤味、寻常凉食和做菜,田阿杏一个人盯得住,切配、捞卤、包油纸,熟门熟路。
堂前招呼、搬货、收铜钱,陆青山和陈七郎搭着来,谢清最近被禾娘派去管磨坊的账了,如今入秋地里的粮食接连收获,磨坊也忙了起来。
烧火、洗筐、择菜这些杂活归小黍,像那些角儿、馒头酸馅一类的,禾娘找人提前包好,到时往蒸锅里上一放,只管往外夹就成。
她也不用天天钉在灶前铺子里守着,腾出空正好慢慢磨中秋这批新点心。
禾娘心里排着次序,平价月团走街坊,用料要扎实,成本还不能太高;圆餤(dàn)主要是卖给肯多出钱的主顾,甜咸都备,花样要多些;桂餤(dàn)算是添头,配茶配凉汤都合适。
三样搭在一处,人家看着也用心。
既然定好做什么,自然要备的材料就多了,不能在一日里全买齐。
一下子搬回来,有些食材放不住,烂了坏了,钱就白白丢了,禾娘打算分几趟跑。
头一趟先去买做月团的柿饼和金枣,这两样耐放,挑晒的干干的,搁在通风的竹筐里,能存不少日子。
第二趟去买凫茈,要挑饱满紧实,皮色深褐,不带烂斑的。
凫茈爽脆,不管是做三丁馅,还是盐笋凫茈的咸圆餤(dàn),都离不了它。
第三趟再去寻别的稀罕些的,糟蟹、盐笋、干菌、松子仁,还有做陈皮金橘馅要用的金橘。
天刚亮,街上的铺子才陆续卸门板,禾娘揣着钱,往外走。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推车的、挑担子的,脚夫扛着货,一路走一路吆喝。
卖菜的摊贩把筐子往地上一放,菜叶上还沾着露水。
卖柿饼的摊子在草市靠里的位置,摊主是个姓王的老汉,常年在这儿卖干果。
筐里的干果分为两堆,一堆个头大,品相好自然价钱贵些,另一堆个头小一点,价低,正适合做馅。
禾娘蹲下来伸手翻拣着,拿起一个柿饼,先捏了捏软硬,太软的内里容易发黏发酸,放不住,太干硬的,蒸开之后口感发柴,不好。
“小娘子,你要哪样的?”王老汉抽了腰间的布巾擦着手,“大的不管是自吃还是待客都体面的很,小的磨馅最合适,味道不差,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