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我要小的那堆,要二十斤。”禾娘把手里的柿饼放回筐里,“但你得挑好的给我,烂的长霉点的,一个都不能混进去,要是里头藏坏的,下回我就不来你这儿拿了。”
老汉嘿嘿笑两声:“晓得晓得,做吃食的最怕这个,我叫我家小子帮你拣,拣干净,再拿草绳捆好。”
他扭头喊旁边半大的小子过来,两个人蹲在筐边,一个个装。
禾娘没站着等,眼睛扫过旁边筐里的金枣。
“老伯,这金枣是本地的?”
“本地的山枣,晒透了。”老汉伸手抓一把递过来,“肉厚,核不大,熬馅甜,不用额外添好多饴糖。”
禾娘拿起一颗,枣肉紧实,枣味浓郁。
“金枣也要十五斤,一并称罢。”
称完后算了价钱,禾娘把钱交到老汉手里。
两个筐子分别装柿饼和金枣,沉甸甸的,禾娘便雇了个就近的脚夫,讲好价后,让他直接送到铺子的后门。
脚夫挑着担子先走了,禾娘继续往草市深处走,她要去找卖凫茈的。
卖凫茈的多是南边来的货郎,跟着御河船上来的,一筐一筐堆在摊子边上,外皮裹着湿泥,看着脏,反倒保鲜。
货郎见她过来,开口招呼:“小娘子,要凫茈?今早刚从船上卸的,新鲜得很。”
禾娘蹲下来,扒开泥看,挑的时候专挑圆滚滚的,壳硬,掂着沉。掂着轻飘飘的,多半是空芯,里头干了。
“给我拣十斤,要实心的,破皮的单独放,破皮的我也要,能便宜些吗?”
破皮的凫茈没法摆着生吃,但是削干净,剁成丁做馅,一点不耽误,讲下一点价来,本钱就省一截。
货郎应下,手脚麻利地挑,一边挑一边搭话:“近来要凫茈的不少,好些酒楼都来拿,入秋了,做羹做馅都用得上,南边湖里才长这个,咱们大名府本地不出,船来得慢的时候,价就往上涨。”
“我晓得。”禾娘看着他往筐里捡,“我是要做点心用的,要脆的,别挑老得发面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
凫茈也说好了,由脚夫一并送回铺子后门。
禾娘在又转了一圈,不急着回去,顺着街边走,有卖栗子的,有卖晒干菌菇的,还有一小摊在卖盐笋。
盐笋盐渍过,耐存,泡开之后脆。她停住问价。
盐笋不算贵,就是要提前泡,反复换水去除咸味,不然到时候馅咸得没法入口。
“称四斤。”
她用草包装好拎着,一路走一路看,这里的集市白日里永远热闹。
粮铺门口堆着米面口袋,肉摊案板上挂着鲜肉,血水顺板沿往下滴答。
卖零嘴的小贩摆着炒栗、糖梨、干桃脯。
牙人站路边帮客商谈价,嗓门洪亮,有人挑水,边走边喊送水,有妇人提竹篮挑菜,跟摊主一分两文地还价。
禾娘走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有些食材不是次次都碰得上合适的,碰上了,价钱合适就先收一点。
回到铺子,柿饼和金枣已经送到,陈七郎正把筐往后门廊下搬,见她回来喊:“掌柜的,货刚送到。”
“嗯,放通风地方,别堆在角落里潮了。”禾娘把盐笋草包递给他,“这个也放好,回头用水泡上。”
田阿杏从灶房探出头:“柿饼买回来了?我等下先挑一遍,里头万一有坏的趁早拣出来,免得串味。”
“好。”禾娘应着走到灶边,看一眼方才做好的桂餤,还摆原处,“桂餤先收进竹屉,里,盖上干净的布,别落了灰。”
小黍把灶膛余火压小,抬头:“掌柜的,下午还出去买吗?”
“下午去码头,找卖糟蟹的,还有松仁、瓜子仁,金橘也难寻。”
晌午铺子忙一阵,过路的、街坊,来买卤豆干、卤鸡子,还有凉浆。
田阿杏守在锅前头,捞肉、下面,手上不停。
禾娘暂时放下备料的事,在边上搭手,收钱,把包好的吃食码整齐。
忙过正午,日头偏斜,客人渐渐少了。
禾娘扒两口粟米饭,就着一点卤笋,放下碗筷去歇了一小会儿,又动身往御河码头去。
码头比草市还乱,数艘大船靠岸,船板搭到岸上,脚夫排队扛货上船下船。
不少南边来的货船,载着海货、河鲜、干果、蜜饯。
糟蟹是江南的船家自己腌的,用酒糟封在陶瓮里运过来卖。
禾娘沿岸边一排船慢慢找,找着了一艘自湖州来的船,船主是个黑脸汉子,瓮子码在船板上,瓮口还封着泥。
“船家,这糟蟹怎么卖?”
汉子掀开瓮口泥封,一股酒糟的香气飘了出来,里头是一只只的青蟹,泡在红酒糟里,颜色暗红。
“这一批是前月刚做的,腌得好着呢。”船主用竹筷捞起一只给禾娘看,“做馅极好,或是拆肉拌松仁,香的不得了,就是价钱不低。”
禾娘问清价,心里算了算,圆餤是贵价点心,用料得好些,糟蟹馅的她只做少量,专门送高门样货,不用大批量。
“船家,我要三瓮,吃的好了再来。”
说好价,汉子帮她把瓮搬到岸上,禾娘雇脚夫先送回铺子。
接着寻干果,码头边上有干果牙贩,摊上摆着松仁、瓜子仁、胡桃仁。
松仁最贵,瓜子仁便宜些,胡桃本地货,价稳当。
禾娘挑拣着,松仁要瞧颜色,发黄发暗的多半放久了,会有股哈喇味,她抓一小把,放鼻尖闻了闻,再捏一颗咬开。
“松仁两斤,瓜子仁五斤,胡桃仁六斤。”
称完,用纸包好,捆了草绳。
最后是找金橘,也是南边船捎来的,一小筐一小筐,个头小,橘子的香味很浓,做陈皮金橘馅,金橘得蜜渍,再混上晒的陈皮。
禾娘挑了一筐,够用就行。
往回走的时候,担子在后头跟着,禾娘路过码头边上的小吃摊,有人在卖鱼脍,还有卖水晶脍的。
她看了两眼,没停下,心里记着,这些是夏末的吃食,入秋之后,买的人慢慢少了。
回到铺子时天还没黑。
后院里一下子堆了好些东西,柿饼、金枣、凫茈、盐笋、糟蟹瓮、各色果仁、金橘。
田阿杏凑过来,看着一排陶瓮,皱了下鼻子:“这酒糟味好冲。”
“是糟蟹,拆肉做咸圆餤馅的。”禾娘掀开一点瓮封,闻了闻,“得小心着拆,壳碎渣混进肉里,吃着硌牙。”
“这个活最费功夫了。”田阿杏说。
“不急,慢慢来,咱们分日子做。”禾娘把东西归置,“先做耐放的蜜渍、陈皮,再磨馅,最后蒸月团、蒸圆餤,桂餤(dàn)现做现送,放久了皮发硬,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