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先将金橘处理好。
禾娘拿清水把金橘洗干净,沥干水分后,掐掉蒂子,对半切开,把里头的籽抠干净。
籽会发苦,留在馅里,一口下去,味道就毁了。
小黍蹲在一边,帮着抠籽,他抠得慢,指尖沾了金橘的汁水,黏糊糊的。
“这小东西,籽还不少。”
“仔细点,别把果皮抠破了,破了蜜渍的时候汁水容易漏。”禾娘一边说,一边取之前收好的陈皮。
陈皮是早前她自己晒的,就是橘子皮晒透了,放了些日子一直没用。
金橘处理好,一层金橘一层糖,码进干净的小陶坛,封好口,搁在阴凉处。
要渍上两三天,甜味渗进去,苦味褪掉大半,才适合拌馅。
第二日一早,起来泡盐笋。
盐笋块头大,上头的盐大,先放清水里泡,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水。
一连要换好几回,把盐泡出去大半,泡好之后捞出来,放在竹筐里沥干,再切成细丁。
田阿杏切笋丁,她的刀稳,切出来大小均匀,她一边切,一边跟禾娘说话。
“盐笋凫茈馅,是咸口的,街坊们怕是吃不惯,寻常点心大家都吃甜的。”
禾娘拣胡桃仁,把发黑、走油的挑出去丢,“主要卖给富裕人家,那些人甜的吃多了,反倒爱尝咸口的。”
“也是,什么时候拆蟹,那个馅最费功夫,慢得很。”
“我来拆,下午铺子闲下来慢慢拆。”
晌午忙完,客人散去,灶房安静下来。
禾娘搬个矮凳坐瓮边,拿小竹夹子一点点挑糟蟹肉。
蟹壳硬,蟹肉碎,得仔细一点一点把碎壳挑干净,酒糟沾手上,洗了好几遍,手指上还留着酒味。
拆一只才得薄薄一层肉,三瓮蟹拆大半天,才攒出一小盆。
禾娘胳膊酸的不行,手腕也发僵,停下来甩了甩手。
陆青山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坐矮凳上,面前堆着蟹壳,盆里一点肉。
“这活磨人,歇歇吧,我来剥。”他开口。
“不用,我剥完了。”禾娘低头看盆里的蟹肉,“好在量不用多,不做一大批,拌上松仁,压碎,少放一点糟卤提味,馅就成了。糟卤不能多,多了馅发水,包的时候漏。”
陆青山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出去帮陈七郎收拾堂里桌椅。
蟹肉拆好,禾娘把松仁拿出来挑干净杂质,放石臼里轻轻捣,不捣成细末,留一点碎粒,嚼着有香味。
蟹肉和松仁拌一处,滴极少的糟卤,拌匀,盛进小瓷罐,盖好放阴凉地方。
紧接着做菌菇胡桃馅,干菌是之前收的,先仔细洗去上面的尘土沙砾,用温水泡发,泡菌的水不倒,菌子挤干切碎,下锅小火炒干水汽,不然最后馅会出水,圆餤皮容易烂。
胡桃仁碾碎和菌碎拌一起,加一点细盐提鲜,不放别的重料,只吃菌子本身的鲜。
盐笋凫茈馅要简单些,泡好切丁的盐笋加凫茈削皮切小丁,撒少许细盐拌匀。
凫茈脆,蒸熟后咬着也咔嚓咔嚓的,和软软的饼皮刚好对冲。
椒盐芝麻胡桃馅最省事,芝麻小火炒香,和碾碎的胡桃仁拌,加一点椒盐。
这个馅稳,不容易出错,放两日味道也不坏。
甜馅这边一桩一桩来。
先做柿饼金枣馅,将柿饼撕外皮,金枣去核,两样各放石臼里捣,捣起来着实费劲,禾娘捣一会儿就换田阿杏上手。
捣到最后成了稠泥,里头还留一点的果肉粒,不全捣成滑糊糊,也不用放太多糖,柿饼金枣本身就甜,糖多了齁人。
木樨蜜冬瓜芝麻馅,冬瓜去皮去瓤切薄片,焯水压干,切碎,拌饴糖慢熬,熬到冬瓜透亮收干汁水。
放凉拌炒香的白芝麻,再拌一小部分糖木樨,这个馅清爽不腻,是禾娘打算做的平价月团馅。
其余几样,蜜瓜三丁、陈皮金橘、赤豆沙、红枣芝麻、木瓜蜜饯、玫瑰青梅,照着老法子调,不必细说。
只一条,凡果馅都得收干汁水,只留干脯果仁,蜜只作粘合之用,汁水淋漓的,一上锅蒸,皮就烂成一滩。
调馅的时候也出过岔子。
一回熬冬瓜蜜时,小黍一时走神,柴火添多了,锅底有些微微发焦,幸好禾娘闻见焦味,及时端了下来,刮掉锅底焦的一层,上头没沾焦味的勉强能用,损耗小半锅。
禾娘没骂他,只说:“熬蜜馅火最急不得,一旦糊了,苦味散在里头,便去不掉了。”
小黍低着头应了,之后守灶的眼睛一刻不眨。
还有拌糟蟹松仁馅的时候,禾娘一时手重,糟卤放多了,馅水汪汪的,包进去准破皮漏汤。
只能拿干净纱布把多余汁水滤掉,才算救回来。
田阿杏看着叹一句:“点心看着小巧,哪一步错了都不行。”
禾娘点头:“吃食就是这样,差一点,味道样子全不一样。”
馅料一桩桩备好,分盛在大小陶罐、瓷碗里,盖上干净麻布,搁阴凉通风处,防蝇也防晒。
接下来和面做皮。
月团的皮用油酥面,白面掺猪油,揉到起酥,偏厚,烤完分层。
圆餤(dàn)的皮用普通麦面,反复擀压到极薄,薄得近乎半透,不用酥油也质地软韧。
禾娘先烤一小炉的月团,揪剂子,捏成小碗,往里包馅,再收口压模,摆进炉里,炭火不能太旺,旺了外头焦里头生。
第一炉火大了,禾娘转身拿油纸的工夫,炉里就飘出了焦味。
她赶紧夹出来,底下一层都黑了,掰掉焦皮,里头还能吃。
田阿杏接过去,掰一半给小黍,小黍咬一口说:“焦的香。”
“香什么,都苦了。”
小黍说:“不苦。”
禾娘没理他,第二炉守着炉口,将火压小,烤到两面黄,皮酥。
掰开一个柿饼金枣的,馅露了出来,果香十足,禾娘自己咬了一口,又递一块给田阿杏。
“真好吃!”
又掰了一个木樨蜜冬瓜的,芝麻混着冬瓜丁,还有淡淡的花香。
“这个好,女眷多半爱这个。”田阿杏说。
再做圆餤(dàn),面皮擀得薄薄的,包馅收口,再摆在竹屉里上锅蒸。
蒸的时候一屋子香味弥漫开来,陈七郎在外面吸鼻子,往灶房这边望。
“好香,这就是中秋的月团?”
“月团在炉里,这是圆餤(dàn)。”禾娘隔着蒸笼答他。
时辰到揭笼,热气涌出来,圆餤皮薄得能看见里头馅色,一个个圆鼓鼓的,都没破。
禾娘拿竹夹夹一个放凉一点掰开,是盐笋凫茈馅的,笋丁和凫茈丁交织在一起,咬开脆感在嘴里散开,咸鲜可口。
田阿杏尝了,咂嘴:“怪得很,点心居然是咸的,吃惯了甜的,头一口不习惯,越嚼越香。”
“大户人家吃腻了甜的,就爱这个新鲜。”禾娘说。
糟蟹松仁馅的香气最特别,酒糟香混着蟹鲜,禾娘尝了后眉头舒展开,味道对了,没有腥味,松仁的油香格外突出。
椒盐芝麻胡桃馅最是稳妥,不但咸香,芝麻味也重,玫瑰青梅的酸甜最突出,木瓜蜜饯的香甜,赤豆沙木樨的柔和。
做完一批,禾娘记下要改进的几点:柿饼金枣馅下次少放一点饴糖;蜜瓜三丁瓜丁熬的时间再短一点,保留脆劲;糟蟹馅糟卤料可以再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