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净不行,吃食从这儿出去。”禾娘递过围裙。
没多会儿杨婶也来了,三十出头,身子结实,脸晒得发黄,头发拿根木簪别着。
她来过好几次,进来就熟练的去找围裙,低头系上。
禾娘说:“今日先做圆餤,皮我已经擀好一拨,杨婶你包,我看看包的成不。”
杨婶点点头,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面皮搁在左掌心,右手挖一勺馅,收口,她的手是真快,几个褶子一捏一个圆,收口处不打弯,圆鼓鼓的。
花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咂嘴:“好家伙,比我捏的都利索。”
杨婶头也不抬的说:“从前做过,好些年了。”
禾娘看她包了几个,收口紧,不露馅,手劲也均匀,心里就有了数。
头一天上午做平价月团,油酥面是头天夜里揉好的,搁在陶盆里醒着。
杨婶揪剂子,花婆子包馅压模,小黍守着炉口看火。
禾娘说过,头一炉出来给大家尝鲜,花婆子伸手就拿了一个,被烫得直缩手,吹着气咬一口:“哟,这皮子酥,掉渣,馅是冬瓜的?”
“木樨蜜冬瓜。”禾娘说。
“不齁人。”花婆子又咬一口,嘴里含含糊糊,“不过我说句实话,这月团搁市面上卖,算不上多稀罕,人家枣泥豆沙的也这样,只是掌柜的你这馅格外好吃。”
“本来就没打算靠它挣大钱。”禾娘把烤好的月团码进竹匾里晾着,“街坊也不愿意买贵的,就是走个量。”
“那靠什么挣?”花婆子眼珠子一转,落到案板上那几个包了咸馅的圆餤上,“靠这个?”
禾娘笑了一声,没接话。
花婆子凑近看那两个圆餤,皮薄得能透见里头暗红色的馅,听田阿杏说还是蟹肉的,惊奇道:“糟蟹的?哎哟,这可金贵,我活到这岁数,还没吃过蟹肉馅的点心。”
“等会儿蒸好了尝一个就是。”
“那敢情好。”花婆子搓搓手,“我今早来的时候,巷口卖豆腐的老周问我上哪儿去,我说去你铺子帮工。他问做甚点心,我说有咸的圆餤,他眼珠子瞪得跟铜钱似的,说点心哪有咸的。我说人家大户人家吃的,你懂个屁。”
田阿杏在旁听得笑出声:“他准是又跑回去跟他婆娘说了。”
“跑不了。”花婆子拍了下大腿,“不出晌午,半条巷子都得知道。”
果然,晌午前就有人扒着门框往里瞅。
是隔壁绸缎庄的伙计,叫孙小乙,十六七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探头探脑:“禾掌柜,听说你们做咸点心?”
“有这回事。”禾娘头也没抬。
“我东家让我来问问,什么馅的,怎么卖,他就好这口。”
“还没上柜卖呢,过两日着。”禾娘拿竹夹把蒸好的圆餤一个个夹出来晾着,热气腾腾,“你先回去说,咸的不是月团,是圆餤,价钱按个算,比甜月团贵不少。”
孙小乙吸了吸鼻子,眼睛往蒸屉上瞟:“那我到时候来买一个尝尝成不成?”
“成啊,开门做生意,谁买都成。”
晌午饭吃得简单,蒸了一屉咸圆餤,切了盘卤豆干,一碟卤笋,花婆子夹起一个盐笋凫茈馅的,吃完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怪。”她说,“头一口真怪,甜的吃惯了,这咸的进嘴,脑子转不过弯,可再嚼两口——哎,这凫茈是脆的?”
“脆的。”杨婶接了一句,她自己也在吃。
“脆生生的,有意思。”花婆子又咬一口,含含糊糊,“笋丁也脆,两样脆的碰一块儿,倒不打架。就是这皮子软,包着脆的,咬着有讲究。”
禾娘听着,心里暗自想道,凫茈就是吃一个脆,还好没蒸过头。
花婆子吃完一个,又伸手拿第二个,被田阿杏轻轻敲了下手背:“留两个。”
“我尝味道呢。”
“尝一个就够了。”
花婆子嘿嘿一笑,缩回手,转头跟杨婶嘀咕:“你看她,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杨婶没接话,只低头吃饭,花婆子也不恼,又找禾娘说话去了。
午后做糟蟹松仁馅的,这一屉蒸出来,禾娘先自己尝了一个,递了个破的给花婆子。
花婆子咬了一口,一会儿又把剩下的半个全塞进嘴里,才含含糊糊说:“这个真不赖,酒糟味的蟹肉头回吃,松仁嚼着也香,就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像点心。”
“不像点心就对了。”禾娘说,“本来也不是给当零嘴吃的,是席面上配茶的。”
花婆子把手指头上的碎渣都舔了个干净:“那大户人家真肯花这个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了第三日,订单陆续回了话,沈娘子府上那边定了不少玫瑰青梅圆餤和桂餤,另外要了两大匣子的甜月团,说是送人用。
另一户姓钱的富商定了糟蟹松仁馅和菌菇胡桃馅的咸圆餤,还特意让人捎话说不够咸,问能不能再多搁点盐,半点没说要加钱的事。
禾娘听完没说什么,只把单子记在旧账纸上。
陈七郎凑过来看:“钱家要多搁盐,那咱就多搁吗?”
“不搁。”禾娘把笔放下,“他嫌不咸是他的口味,他要真嫌淡,只要多加钱,下回可以单独给他做。”
陈七郎挠挠头:“还兴这样?”
“怎么不兴,做买卖,有人吃咸有人吃淡,分开了做,谁也不委屈。”
花婆子在一旁听见,低声跟杨婶说:“这掌柜脑子清楚,搁别人,一听大主顾发话,早屁颠屁颠改了方子。”
杨婶嗯了一声,继续手上包着圆餤,她的手法越做越顺,如今一炷香能包五十几个,个个大小一样,收口紧实。
倒是花婆子包的那几个,馅搁多了,收口捏不拢,有一个蒸出来还破了皮,馅淌到屉布上。
禾娘看见,没说什么,只把破的那个夹出来放一边:“破了皮的自己吃,别混进匣子里。”
花婆子讪讪地笑:“手生,手生,我少搁点馅。”
“馅不能少,少了一口咬下去全是皮。你收口的时候别急,先把口拢上再捏,别一边捏一边往里塞。”
“晓得晓得。”花婆子转头就喊杨婶,“你快来看,掌柜的教我捏口子,你倒是学学。”
杨婶头也不抬:“我包得比你好。”
花婆子被噎了一句,也不生气,自己撑不住先笑了,笑了半天,“我这几十年白活了,包个点心还不如个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