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闷闷地回了一句:“你包得也还行,就是手太急。”
“掌柜的听见没?”花婆子冲禾娘嚷嚷,“这闷葫芦居然还肯夸我。”
禾娘没搭理她们,低头把破皮的圆餤掰开分给两人,自己也吃了一块。
破了的皮虽然漏了馅,味道一点没坏。
第四日做桂餤,花婆子没做过这个,站在边上看。
禾娘把糯米浆舀到薄屉布上,拿铲子刮平,撒一层糖木樨,再上锅蒸,蒸到表面透亮,取出来趁热卷起。
“这活比包月团麻烦。”花婆子凑近了看,“浆摊不匀就厚一片薄一片。”
“对,摊薄了容易裂,摊厚了卷的时候会折出硬边。”禾娘一边卷一边说着要注意的地方,“卷的时候手要快,凉了皮就硬了,卷不紧。”
花婆子看了一回,自己试着做,头一次卷的时候,糯米皮粘到了手上,扯得歪歪扭扭,卷出来粗细不匀,切的时候还碎了半截。
“哎哟我这手。”花婆子甩了甩手指,“粘得黏糊糊的。”
禾娘没有笑她,从旁边舀了半碗清水:“手上沾点水,再卷就不那么粘了,切的时候刀也蘸水,一刀落下,别来回拉扯。”
花婆子照做,第二卷就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均匀,但好在没碎。
“教会了你,才帮得上手不是。”禾娘说完,低头继续卷自己那一条。
花婆子站在那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掌柜的,我算准了,你这铺子往后要做大的。”
禾娘手上活计没停:“做不了多大,就这几个人,能做多少。”
“你别不信,我看人准着呢。”花婆子拿布巾擦手,“你这人做事不慌不忙,该快的时候也快,该慢的时候也慢,心里有准星。”
禾娘没接这句,只说:“别说这些了,把切好的桂餤装碟,别堆太高,压碎了不好看。”
送去的那些吃食没白送,当天禾娘铺子里就收到了好几笔大单子,第五日夜里赶沈府的货。灶房点了两盏油灯,灯火苗子晃,人影在墙上也晃。
花婆子和杨婶包圆餤,田阿杏守卤锅,小黍择菜洗家什,陆青山和陈七郎在外头把空木匣搬进来码好。
禾娘管着最后一道关卡——收口,每一个圆餤,她都得亲自看一遍,看收口有没有收好,皮有没有破。
一直做到了半夜,花婆子打了个哈欠,拿袖子捂了嘴,又打一个。
“困了去后头靠一会儿。”禾娘说。
“不困。”花婆子揉揉眼,“我说还有多少?”
“咸的还有两屉,甜的一屉半。”
“那快了。”花婆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我跟你说话提提神,掌柜的,你的手艺这么好,家里原先做吃食营生的?”
禾娘手上不停:“我家里人都死光了,从前我跟着一个亲戚做吃食,后来他也没了。”
“哦。”花婆子没再往下问,隔了会儿才说,“我男人也没了,留下个茶摊子,一天卖不上几十文,要不是你让我做短工,今年中秋也就蒸个饼子对付。”
禾娘说:“那你这回多挣几文,中秋给自己割斤肉吃。”
花婆子笑了一声,火光照着她脸上的褶子:“我正有这个打算。”
杨婶忽然开了口,“等挣了工钱,我想给孩子扯块布做件夹袄。”
花婆子扭头看她:“你早说啊,我认识西街布庄的婆娘,回头带你去,给你算便宜些。”
杨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包圆餤的手快了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批圆餤出了笼。
禾娘一个一个检查,挑出三个收口略松的,搁到一边,花婆子伸头看:“这三个不行?”
“不行,收口不紧,蒸的时候进了水汽,放半天就塌了。”禾娘拿油纸把三个包了,“晌午咱们自己吃。”
花婆子啧啧两声:“掌柜的,你做买卖倒实在。”
“不实在,人家下回就不来买了。”
货装好后,陈七郎和陆青山一人拎着两个匣子,分别再往先前没送到的各府送。
禾娘留在铺子里,把剩下的几匣子甜月团分装好,搁在堂前柜上,准备上柜开卖。
开门没多久,真有人来买,先是昨儿来过的孙小乙,探着头问:“咸圆餤怎么卖?”
禾娘报了个价,他算了算,买了一个盐笋凫茈馅的,拿油纸包着,边走边咬,咬了一口,脚步停了,回头又买了一个糟蟹的。
花婆子坐在灶房门口啃咸圆餤,看见这一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跟杨婶说:“你看,成了。”
杨婶点点头。
到晌午,咸圆餤卖出去十几个,不多,但买过一次的人大多回头又会来买。
有个走货的客商尝了菌菇胡桃馅的,说没吃过这个味道,临走包了五个带走。
甜月团那边卖得不错,街坊买得多的还是枣泥和豆沙的,蜜冬瓜的也有人爱,说清甜不齁。
傍晚收摊,禾娘把当日进项粗粗算了算,不算多,但把料钱挣回来了,还略有余。
她坐在灶房门槛上歇着,花婆子凑过来,蹲在她旁边,“掌柜的,我明日还来?”
“来,还有最后一批货要赶呢。”
花婆子点点头,拍拍膝盖站起来,又停住:“我多嘴问一句,那个咸圆餤,以后常做不?”
“看卖得怎样,好的话,往后中秋、端午都做。”
“端午?”花婆子想了想,“端午做咸的倒也行,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说,南边有人家就会做咸鸭蛋黄的饽饽。”
“那是他们那边的吃法。”禾娘站起来,拍拍衣裙,“不早了,你们回去歇着吧,明日最后一天,做完领工钱。”
花婆子应了一声,拉着杨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嗓门不小:“杨妹子,高兴不,明儿领工钱!”
杨婶闷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
最后一日事情少,圆餤只补了几屉,月团烤了两炉,桂餤蒸一屉就够了。
午后点心全数装好,陈七郎拎着最后一匣往沈娘子府上送送。
工钱结清,花婆子捏着铜钱数了两遍,面上带着笑。
拿布巾仔仔细细将钱包好,揣进怀里,还拍了拍。
杨婶领了钱,站在门口,对禾娘说:“下回还有活,只管叫我。”
“好。”禾娘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