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花婆子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忘了跟你说,西街布庄那个管事的婆子,我跟她提了你铺子的点心,她说想尝尝咸的。我替你应了,回头她来买,你给便宜点。”
禾娘笑了一声:“只管来,来就是客。”
花婆子这才满意地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喊:“中秋那天你要摆摊,我帮你看一个时辰,不要钱!”
禾娘冲她摆摆手,没答应也没拒绝。
铺子里安静下来,田阿杏把灶台擦干净,小黍数着今天卖剩的圆餤,陆青山把空木匣摞好塞到后头。
陈七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进门就说:“沈娘子那儿收了,红绡姐姐说沈娘子尝了,说明年中秋还跟咱们定。”
“明年的事明年说。”禾娘把灯芯挑亮一点,“先过好这个中秋。”
众人回去后,禾娘坐在屋里,把这几日的账一项一项算出来,料钱、工钱、卖出去的进项,一样一样的记在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
算到最末时,禾娘停了笔,除去本钱和工钱,剩的可是一个大数目,她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这可是自己带着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没有哪一步是虚的。
灶上还剩了一小碟桂餤,几块掰开的咸圆餤。
她去拿一块糟蟹松仁的,就着凉茶吃了,调的馅好,哪怕皮凉了也好吃。
外头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随着中秋近了,月亮也一天比一天圆。
禾娘把账本收好,吹了灯歇下了。
第二日开门,花婆子的茶摊还没收拾利索,人就扭着身子跟孙小乙说起了话,声音不小:“我跟你讲,那个糟蟹馅的,头一口怪,第二口就上瘾。”
孙小乙很是赞同的点点头:“我昨天买了两个。”
“你倒是有钱。”花婆子拿手点点他,“你东家尝过没?”
“没呢,哪一个不便宜,我哪舍得给东家吃。”
“你带一个回去,就说是陈掌柜送的,请他尝尝,尝好了,往后你们绸缎庄待客不就有新点心了?到时候陈掌柜还能不给你点好吃?”
孙小乙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禾娘在铺子里听见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把新蒸好的一屉圆餤往柜上摆,摆得整整齐齐。
等孙小乙真跑进来买糟蟹圆餤的时候,她多拿油纸包了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一并递过去:“这个给你东家尝尝,不收钱。”
孙小乙愣了一下,连声道谢,跑得比来时还快。
花婆子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着孙小乙跑远的背影,冲禾娘挤挤眼。
禾娘没理她,转身回灶房,吩咐田阿杏:“明日中秋,把平价月团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咸圆餤搁边上,有问的再答。”
田阿杏说:“那要是没人问呢?”
“没人问就自己卖,卖几个算几个,铺子又不是只靠这一样。”
田阿杏应了,转身去搬竹匾。
禾娘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后院那几筐柿饼还剩小半,金枣也够,凫茈得再买些,中秋当日还要做些凉浆,卤味也得加量。
忙碌的中秋过后,天就一直没下雨。
头几日还不觉得,只当是秋老虎,热过一阵就完了。
可半个月过去,天还是瓦蓝的,一丝云都不见,日头从早毒到晚。
路面的浮土被车辙带的扬起,驴蹄子趟过去,尘土半天落不下来,呛得行人直捂鼻子。
禾娘铺子门口那张挨墙放的矮桌,头天擦干净,第二日一早就落了一层灰。
小黍拿抹布抹了两三遍,嘴里嘀咕:“这灰跟从天上漏下来的似的,抹一遍又一层。”
“把水泼湿了再扫,别干抹。”禾娘在里头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说完自己先咳了两声。
嗓子痒的不光是她,整条街都在咳。
绸缎庄的孙小乙,每早从巷口走到铺子里那段路,一路走一路打喷嚏,进门先擤鼻子。
巷口头卖烧饼的刘二,没个铺子遮挡,咳得蹲在墙根半天起不来身,更别提那些老人孩子,秋燥伤肺,夜里躺下更厉害,一咳就停不住,咳得胸口疼。
井水打上来依旧清澈,可禾娘知道,这水喝着虽不至于吃坏肚子,秋里喝生水总觉着不解渴,反把嗓子里的干燥给勾上来来了。
她开始烧熟水,将铁锅里的水烧滚,舀出来晾到温,灌在粗瓷壶里,放柜台上。
来铺子里买东西的街坊,说两句话嗓子眼就开始发干,她便会倒一碗递过去。
起初只是白滚水,后来翻出一小包缩砂仁,是前阵子收买的,原打算做馅用的。
缩砂不多,抓一小撮搁锅里煮,煮出来的水带点香,倒比干喝白水好喝。
禾娘试着给几个常客倒了一碗,孙小乙连喝两碗,喝完抹嘴:“这个好,喝完就不渴了。”
第二天,巷口刘二的婆娘跑来问:“陈掌柜,你给孙小乙喝的那水,还有没有?我家那口子咳了一夜,我想给他灌一碗。”
禾娘给她舀了一壶,没要钱。
就这么着,来讨熟水喝的街坊一天比一天多。
禾娘换着花样煮,有时放豆蔻,有时放几片甘草,何阿苓不在边上,她自己也拿不准什么配什么,只知道哪样煮出来喝着顺口,哪样煮出来发苦。
这天晌午,张婆子来铺子里买卤豆干。
她是这一片有名的接生婆子,五十五了,走街串巷三十多年,谁家媳妇怀了、谁家孩子闹肚子,都爱找她。
张婆子年轻的时候伤了腿,落下了病根,现在一条腿还有点跛,走路时候左脚往外撇着,不过她向来要强,从巷口头走到铺子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
“张婆婆,今日怎么有空来?”禾娘拿油纸包卤豆干,多给她搁了两块。
张婆子接过油纸包,也不急着走,鼻尖动了动,朝柜台上的粗瓷壶瞅了一眼。“你这煮的什么?我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味。”
“缩砂仁煮的水,街坊嗓子干,给他们润润嗓子。”
张婆子把油纸包夹在胳膊底下,自己走到柜台前,倒了一碗尝尝。
品了半天,咂嘴:“难怪,你这缩砂仁搁多了,缩砂这味药,少搁是提气的,多搁就发燥,越喝嗓子越干。”
禾娘愣了一下:“我还当是好东西,多搁点更管用。”
“药性子都是两面的,你当是搁红糖呢,越多越甜?”
张婆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药材,“你看,这是麦冬,这是甘草,都是便宜的东西,麦冬得去心,去心才不苦;甘草切薄片,一锅扔三五片就够,两样搭着煮,比缩砂仁稳妥。老人孩子都能喝。”
禾娘凑过去看,麦冬是淡黄的小块,甘草被切成了圆圆的薄片,颜色比铺子里卖的还深些。
“婆婆这药材哪儿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