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局买的,官家的熟药所,凭印纸就能买平价的药料,就是排队费不少的工夫,天不亮就得去,排到日头老高才挨上。”张婆子叹了口气,“这回还算好,抢到了麦冬。上回药局进了一批川贝,我去晚一步,全让药贩子整包扫走了,转手卖人家三倍的价,这不是作孽么。”
禾娘捏起一块麦冬看了看,张婆子教她:“你拿指甲掐一下,带心的硬,去了心的软,挑软的买。”
“多谢张婆婆。”禾娘把布包还给她,又想了想,说,“您这麦冬和甘草,能不能分我一点?我试着煮一锅,看街坊喝着怎样。”
“分你一点?这点够熬几锅的。”张婆子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你先用着,回头你若要买,我告诉你哪家药贩子还算有良心。别去那些排队领印纸的药局了,轮到你也剩不下什么。”
禾娘把麦冬和甘草收好,也没要卤豆干的钱,还给张婆子包了她新做的卤菜。
当天下午就煮了一锅,麦冬和甘草各放了五六片,用小火慢慢煮。
煮出来的水颜色是淡黄色的,喝一口,不苦,有点回甘,还有点淡淡的药香,跟缩砂仁煮出来的味完全是两种。
她舀一碗给田阿杏,田阿杏喝了,咂了咂嘴:“这个比缩砂仁的好喝些。”
禾娘又舀了一碗给小黍。小黍一口灌下去,咧嘴:“比药好喝。”
“本来就是药。”禾娘说。
“药哪这么好喝。”小黍把碗底最后一点都喝干净了。
第二天禾娘去寻张婆子说的那个药贩子,在药市边上摆摊,姓党,人都叫他党三。
党三的摊子不小,药材也分得仔细,都用木匣子装着,里头还垫了防潮的纸,像麦冬、甘草、天冬、款冬花这些,都提前装成了一小包一小包的,标着价。
禾娘蹲下来看麦冬,掐了几块,挑软的,党三在旁边看着:“小娘子懂行?”
“不懂,有人教的。”禾娘挑了两斤麦冬,一斤甘草,“天冬怎么卖?”
“天冬比麦冬价钱贵些,清肺热的,秋里好卖。”
“先拿一包麦冬吧。”
回去的路上,禾娘拐去菜市,此时秋梨正当季,大白梨堆成了小山,个顶个的圆,皮薄水多。
卖梨的老汉拿刀切了一片递过来让她尝。
“老伯,这梨怎么卖?”
“十文一斤。”
禾娘还价还到八文,挑了十来斤,又去萝卜摊上,挑了两个大萝卜。
萝卜便宜,一文一斤,就是这个时节萝卜还嫩,水分足,正好用来取汁。
末了拐进巷口蜜铺,称了半斤老蜜,这蜜色深,舀起来挂丝,掌柜的说搁一年都不坏。
回到铺子后,禾娘拿刀把秋梨削皮,削下来的梨皮舍不得扔,搁在一边。
梨肉切成小块,扔锅里加水慢熬,熬到梨肉烂软,拿纱布包着挤出梨汁,再倒回锅里浓熬。
熬梨膏得慢慢来,火大了发焦,火小了不出膏,熬到后来颜色变暗,稠得勺子舀起来拉丝,才算成。
头一回熬,熬过了头,熬出来的梨膏颜色发黑,舀一勺尝,有股子苦味,压住了梨本身的香香。
田阿杏尝了一口,皱着眉说:“焦了。”
“嗯。”禾娘盯着锅底的黑渣,“火大了。”
“这梨贵,熬坏了可惜。”
禾娘没说话,把焦掉的梨膏倒了,重新削梨。
第二回守着锅,拿小铲子不停搅,火压得比头回小一半。
熬到拉丝就离火,颜色变成了琥珀似的透亮,舀一勺放碗里拿温水冲开,梨香酸甜,一点苦味没有。
禾娘尝了一口,递给田阿杏,田阿杏喝了,点头:“这个甜。”
可总觉得少点什么,甜是甜了,就是没有张婆子说的那种“润”的感觉,喝完了嗓子还是干。
禾娘把梨膏留了一小碗,第二天张婆子来的时候端给她尝。
张婆子喝了一口,咂了半天嘴:“梨好,蜜也好,就是性子偏凉,光梨一味,压不住秋燥,得加点姜。”
“姜?辣乎乎的,搁在甜水不知好不好喝。”
“姜得去皮,取一小块,去了皮切成薄片,搁下去一起熬,姜是暖的,梨是凉的,两下里一调和,嗓子才真觉着润呐。”
于是禾娘照做,再熬梨膏时,加了一小把去了皮的姜片,又加了几片甘草。
这回熬出来,梨香里透一丝姜味,不辣嗓子,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胸口。
张婆子又教她:“贝母好,可贵了些,自己喝成,不好白给人喝,你要想再润润嗓子,就加一点天冬,天冬比贝母便宜些,再有萝卜,白萝卜取汁,兑进去,清肺化痰。秋梨膏里加萝卜汁,是穷人方子,大户人家一般不加,嫌贱。”
禾娘又去挑了两个白萝卜,擦成细丝,拿纱布包着挤汁。
萝卜汁清甜微辣,兑进梨膏里,搅匀了尝一口,甜味压住了萝卜的生辣,反倒更清爽。
反复试了几回,秋梨取汁慢熬,加去皮姜片、甘草、天冬,适量老蜜收稠,最后兑入白萝卜汁。
熬出来的膏子颜色清亮,闻着是梨香带着一点药香,冲水喝下去,嗓子眼像被洗过一遍,痒意去了大半。
禾娘管它叫秋梨百草熟水。一碗冲好的卖两文钱,两文钱不算贵,街上一碗素面还要六文呢。
来喝的人先是一两个,后来一天能卖三四十碗,再后来一天要熬好几回。
铺子门口支起了一张矮桌和两条长凳,田阿杏每天清早来了就烧一大锅熟水,兑好梨膏,盛在大粗瓷壶里,壶口盖布保温。
旁边搁一摞粗碗,有人来喝,现舀现递。
来喝的多是寻常百姓,码头脚夫,挑担小贩,巷子里的媳妇婆子,有人舍不得钱,站在边上瞅,禾娘也给舀一碗:“先喝,好喝了再给钱。”
有人喝完抹嘴,摸出两文搁桌上,也有人喝完说声“记着”,过两天把钱送来。
天还没冷下来,大清早已经有了凉意,码头那条路上,挑水的人来来去去。
有个妇人,三十上下,瘦得厉害,头发胡乱挽着,身边总跟着个四五岁的男娃。
她挑着两大木桶水,从河沿一路挑到城门口,一趟又一趟,不说话,见了人也不招呼。
后来禾娘听码头上的脚夫说,那妇人是个哑巴,人都叫她哑姑,男人没了,剩她跟孩子,靠挑水换几个铜板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