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清早,哑姑挑着空桶从码头上来,走到禾娘铺子门口,停下步子,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旁边男娃拽着她衣角,仰头看她,小脸皱成一团。
哑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挑起桶要走,禾娘从铺子里端了碗熟水出来,拦在她跟前。
哑姑愣住,禾娘把碗往前递了递,指了指嗓子。
哑姑明白了,放下扁担,双手接了碗,碗里的水还是温热的,她低头喝,喝得急,被呛了一下,又接着喝,一小碗见了底。
喝完把碗还给禾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只拿手指了指自己嗓子,又摆了摆手。
禾娘指了指铺子里的粗瓷壶,又比了个“早上来”的手势。
哑姑看不太懂,禾娘就笑,拉过她手,在她掌心上画了个圈,又指了指天刚亮的方向。
哑姑这回懂了,点了点头,挑起空桶走了。
从那天起,哑姑每早头一趟挑水回来,必到铺子门口停一停。
禾娘每天给她留一大碗熟水,就搁在壶边,哑姑喝完,挑起桶走人。
头一回喝完了,她放下空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抄起墙根立着的扫帚,三下五除二把铺子门前那块地扫干净了。
扫完了才走。
第二天禾娘出门时候地上已经湿了,哑姑来得比她还早,拿水把铺子门前泼洗了一遍,土路上湿漉漉一层,日头一照亮晶晶,灰尘都没了。
田阿杏看着门口说:“这人不能说话,人倒实在。”
“她自己记着呢。”禾娘把门口门槛擦了。
往后天天如此,哑姑趁天不亮就来,先泼水,再扫地,然后才去挑水。
回来时候禾娘把熟水搁在壶边上,她喝完就走,有时候男娃跟着,禾娘就拿半块热乎的米糕给他。
那孩子不会说话,跟他娘一样,接了米糕低头啃,啃完眼巴巴看着他娘。
“明天还有。”禾娘摸他的脑瓜。
街角卖花的还有一个小女童,叫阿翘,才十岁的年纪,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腿都是细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她每天拎个竹篮在街角蹲着,篮里铺块湿布,上头搁小秋菊、秋海棠,秋海棠不多,多是拿小秋菊掺着卖,一朵两朵用细线穿成小花球,专卖给过路的女眷别在鬓边。
秋风一起,阿翘就没地方蹲了,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篮里盖着的布都吹起来了,花朵蔫得快。
她就缩在墙根避风,蹲着,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禾娘开始没留意,后来见她天天在墙根蹲着,就招招手让她进来。
阿翘不敢进来,摇摇头,把竹篮抱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禾娘说:“进来,外头凉,喝口温水。”
阿翘这才进来,挪到柜台边上,接过碗,拿两只手捧着喝。
喝完了把碗轻轻搁在柜台上,小声说:“谢谢姐姐。”
“花卖得怎样?”
“今天卖了两朵。”
“还有什么花?”
“还有几朵秋海棠。”
禾娘看了看她篮里,挑了两朵,给了几文钱,阿翘接了钱,高兴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跑。
“等等。”禾娘朝灶房喊了一声,田阿杏端出一小碟剩下的蜜冬瓜丁,搁在柜台上,“拿着吃。”
阿翘看着碟子咽口水,没敢动手,禾娘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她才捏了一小块塞嘴里,吃着吃着眼睛都亮了。
吃完一小碟,嘴上粘上了一圈蜜,抱着空碟子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搁回去了。
“好吃吗?”
“好吃,甜的。”
“明日卖花路过,我这儿有剩下的点心,你帮着吃些,别糟蹋了。”
阿翘点头点得又急又重。
第二天她真来了,从这天起,她每日都把篮里几朵开的最好的,最新鲜的花挑出来,搁在铺子柜台角上,放下就跑,跑几步回头喊:“花给姐姐搁在柜上了!”
禾娘看着那几朵花,搁在小瓷瓶里养着,往柜台上一摆,来喝水的街坊看见了都夸一声香。
有一回有个妇人来买点心,见了那碟花,问是谁卖的,禾娘说是街角阿翘。
那妇人往外头看了一眼,说:“那孩子我知道,她的花搁到晌午就蔫了,不新鲜。”说完拎着点心走了。
阿翘第二日来,把花搁在柜台上,没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跑,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姐姐,昨日有人问我的花么?”
禾娘看了她一眼,如实道:“问了,但人家说你的花萎得太快。”
阿翘脑袋垂下去,从篮里仔细挑出几朵最水灵的,轻轻放到柜台上,声音细细的:“今日这些花都是刚采的,还新鲜着。”
禾娘拈起一朵瞧了瞧,开口给她出主意:“看着确实新鲜,只是外头风大,你蹲在街角,花撑不住。别总守在那一处地方,或是寻块厚些的布,蘸些凉水将根包住,能多撑些时候。”
阿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后面几天的天色短了,雨还是一滴没下,井里的水都低了一层。
城中咳嗽的人越来越多,药局门口天天排着长队,张婆子来铺子买卤味,说了一嘴:“今儿路过熟药所门口,队排到街尾,川贝到了没多少,叫一个药贩子包了大半,手里没钱的,干咳上几天,咳的胸口生疼,只能硬扛过去。”
正说着,哑姑挑着水从门口过,禾娘端着碗熟水出去,哑姑摆摆手,指指自己嗓子,又指指嘴。
禾娘把碗塞她手里,哑姑喝完了,次日一早门前那块地照旧湿漉漉的。
张婆子看在眼里,等哑姑走了,低声说:“这哑妇也是命苦,我早先在西街接过一个胎,就是她。生的是头胎,疼了两天一夜,生下来孩子不哭,她急得直拿头撞墙。好在后来拍过来了,就是那个男娃,如今四五岁了。男人没了,她自己去码头挑水,养活孩子,咳成这样也不舍得去药局抓药,把钱省下来给孩子吃东西。”
禾娘没说话,往熟水里又添了一勺梨膏。
隔天张婆子又来,看见禾娘在熬梨膏,站在锅边看,看了半晌,说:“你这锅是铁的?”
“是铁的。”
“最好是换成砂锅,梨膏用铁器一煮,膏子发暗,还带一股铁腥气,喝着不显,搁两天就返味。你要没有砂锅,铜锅也成,别用铁的。”
禾娘当天就去杂货铺淘换了一口旧砂锅。
来喝熟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天刚亮,铺子门口就有人等着,一张长凳挤着坐三个人,余下的站着等,端着碗喝完就走,禾娘一天烧两大锅熟水,赶早卖完,还供不上。
有人见陈七郎忙不过来,还帮着把空碗收了摞在一边。
花婆子听说了,特意从巷口跑了来,要了一碗,咂嘴道:“好喝,甜丝丝的,你这里头搁了什么?”
“梨膏,麦冬,甘草,姜,天冬,还兑了萝卜汁。”
“听着就润。”花婆子又喝一碗,端着碗看禾娘忙前忙后,“我说,你这铺子,早晚得再支个灶,这一锅接一锅的,砂锅也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赚回了本钱,换口大的。”
隔壁果子铺的吴掌柜,原先禾娘刚来这边开铺子的时候,他还帮衬过几回,后来两家买卖各做各的,没什么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