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的果子铺在禾娘食铺东边,两间门脸挨着,中间只隔一道半人宽的窄巷,原先两家相安无事,禾娘做点心,他卖干果蜜饯,井水不犯河水。
自打禾娘门口摆出熟水摊子,事情就变了味。
秋天本是干果蜜饯的旺月,枣子、核桃、柿饼,入秋卖到年根,能挣大半年的嚼谷。
可今年吴掌柜的摊前冷清得厉害,一溜竹匾里头,红枣落了灰,核桃没几个人问。
反倒隔壁禾娘门口,天天一长溜人端着碗等熟水,喝完了顺道买两块点心带走,几文几文凑起来,比他一整天的流水还多。
吴掌柜心里那本账越翻越不是滋味,他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笑起来很是和气,可肚里却窄得很。
他年轻时在果子行当过伙计,后来自己攒钱支了这个摊子,十几年下来,铺面没扩,买卖没大,就靠街坊邻里的熟脸撑着。
自认这条街上待得比禾娘久,根比禾娘深,如今叫一个外来小娘子压在头上,脸上挂不住。
他先是在后头嘀咕,又被隔壁福记的周掌柜挑拨了一番,第二日就去跟卖豆腐的老孟说:“陈掌柜那熟水,不就是梨膏冲水么,搁几味药进去,卖两文一碗,两文够我进半斤核桃了。”
又跟巷口刘二婆娘嚼:“听说她那梨膏里头搁了天冬,天冬是什么?那是药。是药三分毒,喝多了能有好?”
刘二婆娘耳根软,回家跟刘二学了一嘴,刘二正咳得头昏,哪顾得上听,翻个身又咳去了。
嘀咕归嘀咕,到底没伤着禾娘的生意。吴掌柜等了几日,见熟水摊子前的人越排越多,终于坐不住,寻了个由头跑来铺子门口,背着手,拿腔拿调地说:“陈掌柜,你这梨膏水,一天卖多少碗啊?”
禾娘正往壶里续熟水,头也没抬:“没细数。”
“我替你数了,晌午前少说四十碗,过晌还有人来问。”吴掌柜啧了一声,“八十文一天,一个月两贯多,你这买卖做得轻巧,一碗水两文钱,净赚啊。”
“梨、蜜、药材、柴火,样样要钱。吴掌柜做果子营生的,比我会算账。”
“那是那是。”吴掌柜干笑两声,“我是想着,你这摊子摆在外头,摊子前人来人往的,把我那摊子挡了个严实,要不你把摊子往西挪挪?西边宽敞。”
禾娘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西边是巷子口,风大还直冲着街面,摊子挪过去,大冷天谁乐意坐风口里喝水?
她笑了一下:“吴掌柜,摊子摆我铺子门口,没占你地界,你嫌挡路,要不你把摊子往东挪挪?东边也宽敞。”
吴掌柜脸一僵,干笑两声走了。
当天晚上,禾娘跟田阿杏在灶房,提了一嘴。
田阿杏皱眉:“这人没安好心,我听码头上的脚夫讲,吴掌柜跟坊厢那边的人有来往,他妹子嫁给了坊厢一个管杂事的小吏,你留神些。”
禾娘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买卖各做各的,她没占人便宜,也不信谁能为这点事使多大坏。
没想到过了三五日,坊厢里果然来了人。
这天傍晚,日头落了,天还没黑透,禾娘后厨支着大铁锅熬最后一锅梨膏,灶膛里火苗子舔着锅底,熬得正稠,前头铺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花婆子帮她看着外头摆着的桌椅板凳。
巷子口转进来三个人,打头一个,四十来岁,腰间别着根铁尺,脸上横肉,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
后面跟着两个更年轻的,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手里攥着条锁链,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打头的这人就是牛厢吏,坊厢里专管巡夜查火烛的差役。
管着东边这片街巷三年多了,哪家做吃食的见了他都点头哈腰。
牛厢吏进了街,先不往禾娘这边来,背着手踱到吴掌柜摊子前头,吴掌柜早堆着笑迎出来,递了碗茶,两人说了几句什么。
吴掌柜朝禾娘这边努了努嘴。
牛厢吏把茶碗撂下,带着人过来了。
“谁是掌柜的?”牛厢吏拿脚踢了踢桌腿,陈七郎正擦桌子,被踢得一晃,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禾娘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梨膏,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牛厢吏上下打量她,哼了一声:“后厨烧着火呢?”
“熬梨膏,用的是小火。”
“小火?入秋以来天干物燥,坊厢三令五申,入夜后民家作食,不得擅燃炊火。你不知道?”
禾娘愣了一下,她来大名府这些时日,在灶上做吃食,从来没听谁说入夜不许烧火。
左邻右舍谁家不是天黑透了才做饭?她这么想着,嘴上说:“差爷,我这是做吃食的铺子,不是民家。”
“铺子更该小心!”牛厢吏嗓门拔高,拿铁尺往矮桌上一拍,“啪”一声响,半条街都听见了,“你这锅连烧几个时辰?烟气直往街上冒,火星子溅出来,这一片木板房,烧起来谁担着?上头查下来,你担还是我担?”
花婆子想张嘴,被禾娘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差爷,您说怎么办?”
牛厢吏见她软下来,脸上松了些,拿铁尺敲着手心:“两条路,一条,我写个呈子递上去,说你违规夜燃,罚银十贯,铺子停业整顿,第二条嘛——”
他往吴掌柜那边瞟了一眼,“你把这熟水摊子收了,往后别在门口摆,你这铺子做点心我不拦,就是不能在外头支摊抢行市。你应了,今日这事就算了。”
禾娘这才明白牛厢吏是冲着什么来的,收了摊子,熟水没处卖,一天几十碗的买卖就断了。
“差爷,我这摊子卖的是平价熟水,街坊秋燥咳得厉害,指着这一碗水润嗓子,收摊子,断的是几十户人家的方便。”
“你少拿街坊压我。”牛厢吏脸色一沉,铁尺又敲一下,“我给你一天工夫想。明日这个时辰我再来,你不收,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走几步又回头补一句:“后厨火给我灭了,今晚不许再烧!”
花婆子等他们走远了,跺脚骂起来:“这挨千刀的牛剥皮!他哪年秋里不敲几家的竹杠?去年巷尾卖馄饨的莫老六,被他讹了五贯钱,说是火烛钱,给了钱他连个屁都不放,转头就走。”
禾娘没说话,回后厨把灶膛里的火压小,梨膏熬到一半,要是断了火就废了,一锅梨、半罐蜜、药材钱,全打了水漂。
田阿杏从外头回来听说了,气得要去寻牛厢吏理论,被禾娘拦了:“你去了说什么?他手里有铁尺,有坊厢的差事名头,你跟他吵,他回头真写呈子递上去,铺子停业,更麻烦。”
“那怎么办?真把摊子收了?”
禾娘摇头,她坐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炭,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来喝熟水的街坊听花婆子一学,都炸了。
孙小乙气得要去找他东家出面,被禾娘拦了,刘二婆娘端了一碗自家腌的咸菜来,搁在柜台上,搓着手说:“陈掌柜,你可别收摊子,我家那口子喝了你的熟水,夜里咳得轻了,能睡个整觉。你要收了,他上哪儿喝去?”
“我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