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张婆子来了,听说了这事,冷笑一声:“牛厢吏?我认识他婆娘,那年他婆娘胎位不正,半夜把我叫去,我守了大半夜才顺下来,这人只认钱不认人,你别慌,我替你打听打听,看他这回是单冲着你的摊子,还是背后有人使了钱。”
张婆子走街串巷消息灵通,到傍晚就回来了,坐在铺子里一边喝熟水,一边说:“问清楚了,吴掌柜给了他两贯钱,还许他年下送一筐上好的柿饼。牛厢吏这才来寻你的晦气。往常他也敲竹杠,可没这么急赤白脸的,这回是吴掌柜在后头拱火。”
花婆子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是那个笑面虎!”
禾娘点点头,心里反倒踏实了,知道是谁使的坏,就有法子了。
她转身去后头找陆青山,陆青山这几天帮着送了几趟货,白天在外头跑,傍晚回来在铺子门口石阶上坐着歇脚。
禾娘把事说了,陆青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他说不许你烧火,拿但是坊厢的令?”
“他说坊厢三令五申,入夜后民家不得擅燃炊火。”
陆青山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日他什么时候来?”
“说是这个时辰。”
“我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牛厢吏果真又来了,这回带了四个人,比头回还多一个。
街坊见势不妙,三三两两围过来,吴掌柜站在自家摊子门口,抱着胳膊,脸上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牛厢吏进了街,见禾娘铺子门口矮桌还摆着,东西一样没撤,脸色就沉下来:“陈掌柜,昨日我说的你当耳旁风?”
禾娘站在铺子里,“差爷,我想了一夜。我这摊子摆在我铺子门口,没占着官街,没挡人道,卖的熟水是街坊秋燥润嗓的便宜东西。你要我收,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
“理?”牛厢吏冷笑,抽出腰间的铁尺,在手里掂了掂,“坊厢管着火烛,为的是整条街的性命,你夜夜烧大锅熬膏子,火苗子蹿得比人高,万一火星子溅出来,烧了半条街,你赔得起?这就是理!今日你不收,我就替你收!”
说着伸手就要把矮桌给掀翻,想给禾娘个教训,可他的手刚碰到桌沿,斜刺里伸过来一只大手,铁钳似的攥住了他的腕子。
牛厢吏一挣没挣动,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大汉,个子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面色黝黑,一双眼沉甸甸地压下来。
正是陆青山。
“差爷。”陆青山开口,“动手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牛厢吏心里有点怯,但嘴上不饶人,“你是什么人?坊厢办差,你敢拦?”
“我什么人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办差,依的是哪条令?”
陆青山松开他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卷旧纸,展开一角,边角磨损,上头印有朱印,“我陆青山为国运过粮,在北边挨过一刀,好歹挣了个军功凭券,这券上写着,凡军中旧卒,于市井置产营生,地方不得无故滋扰。我在这铺子里有份,你要砸锅,先把我这残契撕了。”
牛厢吏盯着那朱印,脸上横肉抽了抽。
他认得那是正经官印,军功残契做不了假,这种老卒最难缠,真闹到上头去,坊厢里未必肯替他兜着。
他咽了口唾沫,硬撑着说:“你有军功契,管不着坊厢火烛的事,火烛是大事,出了事谁担?”
“好,那咱们就论火烛。”陆青山把凭券收好,不慌不忙,“大宋敕令有明文,市井坊郭,日入后三刻之前,民家作食准燃炊火。日入后三刻之后,除官设作坊、驿铺、仓库等紧要去处,民家不得燃明火。这条我背得没错吧?
牛厢吏一愣。
陆青山接着说:“今日日入是何时?酉时三刻,日入后三刻,是戌时。这会儿天刚擦黑,离戌时还差着两刻,陈掌柜这灶,燃得合法。你要拿火烛说事,先拿更漏来对一对时辰。”
围观的街坊里头有人喊了一声:“对!天还亮着呢,我方才还看见日头挂在西城门楼上!”
牛厢吏脸色变了,他办差哪回带过更漏?往常敲竹杠,随口说个“天黑了”,谁敢跟他掰扯时辰?偏这灰袍汉子说得头头是道,边上还围着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子看。
“再说了,”陆青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下来,“你说她火星子溅出来烧了半条街,你哪只眼睛看见溅出来了?她这灶上盖着铁锅板,灶膛口朝着墙,烟走烟道,火星子打哪儿飞?你带人闯进来,铁尺锁链拖得满街响,把人家锅掀了、膏子泼了,这笔账又怎么算?”
牛厢吏嘴硬:“我坊厢办差,自有章程——”
“章程就是空口白牙讹人两贯钱?”陆青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吴掌柜给你两贯,许你一筐柿饼,你就来砸陈掌柜的锅。这事你当没人知道?”
牛厢吏脸一下涨成猪肝色,回头去瞟吴掌柜。
吴掌柜站在自家摊子门口,脸也白了,连连摆手:“胡说八道!谁、谁给钱了——”
“你没给钱,那你这几天往坊厢跑什么?昨儿傍晚你从牛厢吏家后门出来,怀里揣着什么?要我把卖柿饼的老秦叫来对质么?”
吴掌柜嘴张了张,一个字吐不出来。他往坊厢递钱的事做得不算太隐秘,想着牛厢吏手眼通天,没人敢查。
哪知道陆青山竟摸到他从牛厢吏家后门出来,还知道柿饼的来路。
牛厢吏见势不妙,想抽身走,却听人群里一个妇人开了腔:“差爷,我也喝过陈掌柜的熟水,我咳了半个月,喝了三天就好多了,两文钱一碗,别处哪儿找去?”
又一个老汉挤出来:“我这老咳嗽,药局抓不起药,就指着每天早上这碗水,你要收了,我咳死了你管不管?”
跟着又有三四个妇人凑过来,七嘴八舌:“我家娃也喝过!”
“我婆婆喝了夜里不咳了!”
“你要掀摊子,先把我们这些咳着的人治好了!”
哑姑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前头,怀里抱着孩子,空着两只手,冲牛厢吏直摇头,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比划着“喝了水,不咳了”的意思。
她不会说话,可那手势明白得很,她身边还站着阿翘,小丫头花也不卖了,壮着胆子站前头,仰着脖子说:“姐姐是好人!不许你掀摊子!”
牛厢吏被一圈人围着,脸上挂不住,又怕陆青山真把收钱的事抖到上头去。
他心里飞快盘算:为两贯钱丢了差事,不划算,况且陆青山手里有军功凭券,真闹到衙门,自己讨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