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瞪了陆青山一眼,把铁尺往腰间一别,撂了句“这事没完”,转身就走。后头几个年轻人跟着灰溜溜跑了。
吴掌柜见势不妙,扭身想钻回自己摊子里。
陆青山喊了一声:“吴掌柜。”
吴掌柜脚一软,转过身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那两贯钱,牛厢吏要是退你,你自己收着。要是不退,你找他去。”
陆青山看着他,“陈掌柜这摊子,往后还要摆。你要再往后头使绊子,下回我直接去厢厅递呈子。你那两贯钱怎么出去的、找谁递的话,呈子上我一条一条写清楚。”
吴掌柜嘴哆嗦着,连连点头:“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钻进摊子后头,半天没露头。
人散了,禾娘站在那儿,腿还有点发软,她手撑着桌沿,缓了缓,才抬头看陆青山。
陆青山转头见禾娘脸色有些发白,笨拙地安慰了句:“没事了。”
禾娘低头嗯了一声,转身进铺子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陆青山接过去,仰头喝了,喝得太快,水从嘴角溢出来,他拿袖子一抹,朝她摆摆手:“去忙你的,我就在门口坐一会儿。”
他走到老地方,在石阶上坐下,腰胯后侧传来熟悉的钝痛,他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姿势。
花婆子凑过来,压低嗓子说:“禾娘,你这师傅可真厉害,那牛厢吏横了三年,头一回被人当街堵得说不出话。”
禾娘看了陆青山背影一眼,没接话,只把矮桌上的碗收了,往壶里又续了些热水。
本以为事情到这儿就消停了,哪知道牛厢吏灰溜溜走了没两天,又一桩麻烦找上门来,这回比上回还大。
来的不是差役,是食行行会的人。
这天清早,陈七郎刚把铺门打开,田阿杏还没摆出几笼热气腾腾的栗香小团,门口便呼啦围上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穿一件石青色长衫,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手里转着两颗铁胆,步子不急不缓,端得一副德高望重的派头,这正是大名府食行行首郑守礼。
郑守礼身后跟着三个衣着齐整的食行元老,都是城中做了几十年吃食买卖的老掌柜。
再往后还有三四个看热闹的闲汉,远远站着,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郑守礼在台阶下站定,光滑的木球在手里转着,声音拿腔拿调:“叫你们掌柜出来,我等是食行行会的人。今日登门,是为着几桩事体,还望你给个说法。”
小黍从铺里探出头,一看来者不善,连忙跑回后厨,急得结巴:“掌柜的!食行行会的人来了!带了好几个!”
禾娘正在做凉脯,手上沾着面粉,闻言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走到前堂,朝外头的郑守礼福了福身。
“郑行首,各位掌柜,有话请讲。”
郑守礼皮笑肉不笑:“陈掌柜,你既在大名府做吃食买卖,便该知道食行有食行的规矩。你非行会中人,却行售食之事,已经不合规矩,近来你更变本加厉,低价售食、煽动妇孺、勾结外来商客,坏我大名府食行的脸面。我等今日来,便是要你给个明白话:这行会,你入还是不入?”
他尾音一挑,带着压迫。
旁边一个胖掌柜立刻帮腔:“对!要么交会费入会,按行里的规矩办事、按行价卖货!要么就关了铺子,别在这条街上搅和!”
“你一个年轻姑娘,抛头露面已是不该,还搞出那许多风头,成什么体统!”另一个瘦高掌柜冷笑。
这一串话,明里摆着“为你好”,暗里全是打压。
若禾娘认了,往后便要受行会盘剥,若不认,便成了不服管束、故意扰乱市井的刁民。
围观街坊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担忧,有人忿忿不平,却没人敢上前。
郑守礼在大名府经营了半辈子,名下“百味斋”是食行里数一数二的招牌,和厢吏、商户、衙署都有勾连,寻常百姓哪敢得罪。
禾娘攥了攥围裙角,正要说话,人群外头忽然有人接了话头:“郑行首,大清早的,好大的阵仗。”
众人回头一看,走来的是会仙楼的薛掌事,他不紧不慢的踱过来。
会仙楼是大名府有数的酒楼,薛掌事在行会里说得上话,却不跟郑守礼一系掺和,平日里独来独往,谁的面子也不给。
郑守礼眉头微微一皱:“薛掌事,这是食行的事,你……”
“食行的事,我就说不得?”薛掌事刷地合上扇子,笑眯眯的,“我记得上回行会聚议,郑行首说行会乃商户自结、自律、自议价的组织。既是自结,那入不入会,也该是自愿。怎么到了陈掌柜这儿,就变成非入不可了?”
他本来是想寻禾娘再定一批去年那肉片的,没想到碰到了食行的人来找茬。
郑守礼一滞,随即道:“薛掌事,你莫要偷换话头,行会自律,若人人都像陈掌柜这般不听调停,街市岂不乱套?”
“乱套?”薛掌事拿扇子指了指禾娘铺子门口那排长凳,“郑行首且看看,这条街乱套了没有?陈掌柜卖熟水,两文一碗,街坊排着队喝,喝完该买菜的买菜,该上工的上工,哪个乱套了?倒是有些铺子,自己卖不动货,净琢磨着怎么挤兑旁人,这才叫乱套。”
胖掌柜急了,插嘴道:“薛掌事,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她低价售食,坏了行市——”
“她哪儿低价了?”薛掌事把折扇往手心一拍,慢条斯理地数,“秋梨一斤八文,蜜一斤三十文,麦冬、甘草、天冬哪样不要钱?柴火要不要钱?人工要不要钱?她一碗熟水两文,跟巷口刘二那烧饼一个价。郑行首,你百味斋一匣子酥皮点心卖多少钱?五十文,五十文的点心,跟两文的水,哪个是低价?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胖掌柜嘴张了张,接不上来。
郑守礼脸色沉了沉:“薛掌事,你这是替她说话?”
“我替理说话。”薛掌事把折扇一展,又摇上了,“行会立起来,为的是整肃行风,互通行情,照应同行。不是叫几个老掌柜合起伙来,把新来的小门小户往死里挤。郑行首,你自己说说,百味斋当年起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从小摊子做起的?那时候行会里有人堵你门口,叫你非入会不可么?”
这话戳到了郑守礼的痛处,他年轻时在城南支摊卖糕,也是从一文两文攒起来的,后来机缘巧合入了行会,慢慢做大,才盘下百味斋的门脸。
这些旧事街面上不少老人都知道。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手里的木球转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