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掌事,你这话说得偏了,入会是入会,挤兑是挤兑,两码事。”郑守礼缓了语气,仍端着架子,“她若肯入会,按行规缴会费守行价,行会自然照应她,我今日来,也是给她一条正路。”
“正路?”禾娘这时开了口,她方才一直没说话,“郑行首,我问一句,入会要缴多少会费?”
郑守礼道:“入会例银五贯钱,往后每月按买卖流水抽一分。”
五贯钱,禾娘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她这铺子平时一个月净赚不到十贯,旺季能赚多些,可若五贯入会银掏出去,等于白干一个月,往后每月再抽一分,也让人心痛。
她抿了抿嘴:“那我再问一句,入了会,行会管不管贩子哄抬价格?管不管坊厢地保上门敲竹杠?”
郑守礼一滞。
“上回牛地保来砸我的锅,行会在哪儿?我熬熟水用的麦冬、甘草,药局买不着,药贩子翻三倍价卖,行会在哪儿?郑行首说入会照应我,我是信的,可我眼下最要紧的难处,行会一样管不了,倒先要我掏五贯钱。这五贯钱掏出去,我拿什么熬熟水?熟水断了,行会管不管?”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叫了声好,郑守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薛掌事在一旁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郑行首,陈掌柜这话在理。行会要收人,总得先叫人看见好处,光拿规矩压人,不给实惠,谁乐意进来?我在会仙楼这些年,行会里的事我看得清楚,会费收得勤,实事办得少,难怪人家不入。”
郑守礼身后几个元老面面相觑,瘦高掌柜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纪更长的老掌柜拉了拉袖子。
那老掌柜姓范,做了一辈子茶食,在行会里辈分高,平时不大开口。
这会儿他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行首,我看今日先到这里吧。陈掌柜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入会的事,不如容后再议。”
郑守礼借坡下驴,脸上重新端出那副庄重模样:“既然范老开口,今日便先这样。陈掌柜,我给你半月工夫思量。入了会,往后好说话,不入,那便是自绝于同行,往后有什么难处,莫怪行会不照应。”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胖掌柜跟在后头,走过薛掌事身边时哼了一声,薛掌事拿扇子挡着半边脸,笑眯眯地冲他拱了拱手。
人散了,禾娘朝薛掌事福了福身:“多谢薛掌事。”
“谢什么。”薛掌事摇着扇子,“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不惯郑守礼那副嘴脸,行会叫他弄得乌烟瘴气,正经买卖人谁还乐意掺和。”
他顿了顿,看了禾娘一眼,“不过话说回来,他给你半月工夫,不是白给的。这人做事,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你仔细留神。”
“我记下了。”
薛掌事和她定了肉片的订单,走了以后,陆青山才从石阶上站起来。
方才行会那帮人围在门口的时候,他一直在那,也没说话。
禾娘有些奇怪,走过去问:“陆叔,方才你怎么不吭声?”
“薛掌事说得比我好,我插什么嘴。”陆青山活动了一下肩膀,“再说了,行会来的人跟牛地保不一样,牛地保是拿公事讹人,我拿律条堵他,天经地义。行会这帮人是拿行规压人,我若出头,他们回头一顶‘武夫干预商事’的帽子扣下来,反倒给你添乱。薛掌事是行会里的人,他说话,郑守礼没法拿身份压。”
禾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半月之后怎么办?”
“半月之后再说。”陆青山看了她一眼,“你这铺子,该添个帮手了,光靠这几个人忙不过来,行会真要再来,连个跑腿报信的人都没有。”
禾娘想了想,点了头。
当天晚上,她把小黍叫到跟前。
“小黍,我交给你一桩事。”
“掌柜的你说。”
“你这几日不用做活了,去盯着福记周掌柜。他每日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张,跟什么人来往,尤其跟坊厢、行会那边的人有没有走动。不用你凑近,远远看着就成,看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小黍眼睛亮了亮,又有点怕:“我、我不会看漏了吧?”
“看漏了也不打紧,你记着多少是多少。”
禾娘也不傻,平白无故有祸上门,必是有人暗中使坏,她怀疑的,就是那周掌柜。
小黍点头应了,第二天起,他每日卖完早市那拨点心,就溜达到街面上,装成闲逛的,远远瞅着周掌柜的铺子。
一连盯了五六日,还真叫他盯出些门道来。
头一桩事,福记的买卖是真不行了,往年入秋,铺子里多少有人问价买糕,今年一天都卖不出几斤枣糕。
小黍回来说:“他那柜台里的点心都干巴也没人买,铺子里的伙计就坐在后头打瞌睡,一坐一下午。”
第二桩事,周掌柜这几日跟铺子里的大师傅闹起了别扭。
那大师傅姓何,五十来岁,在福记糕饼铺干了十多年,从周掌柜他爹在世时候就在。
何师傅手艺好,做的的糖栗子糕和果脯糕,街坊都爱吃,可周掌柜嫌他每月的工钱高,一月两贯二百文,抵得上两个半伙计了,周掌柜想把他降到一贯五百文。
“我听见他们在铺子后头吵呢。”小黍掐着嗓子学话,“周掌柜说买卖不好,大家都降一降,你带个头。何师傅说我这工钱是你爹在时候定的,二十多年没涨过,你爹在时候,我这手艺值这个价,如今你说降就降?”
禾娘听着,不禁挑起了眉。
又过了两日,小黍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说,“掌柜的!那何师傅要走了!我今儿看见他跟一个生人在茶铺里说话,那生人像是别家酒楼的管事,我打听了,何师傅手艺好,不少酒楼都想找他,吃完酒出来时,何师傅的脸色可好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回了铺子就跟周掌柜又吵了一架,吵得可凶,我隔着街上人都听见了。”
禾娘放下手里的活计:“何师傅要走?”
“我看着像。”
禾娘心里动了动,何师傅她是知道的,那手艺大名府找不出第二个。
若他真从周掌柜那儿出来,倒是个机会,可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那边周掌柜已经先下手了。
原来何师傅跟别家管事见面的事,叫他自己的徒弟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