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小赵,二十来岁的年纪,跟何师傅学了五六年手艺,一直嫌何师傅留一手,没把做糕点的火候诀窍全教给他。
小赵心里憋着气,转头就跑到周掌柜跟前告了密:“掌柜的,我师傅在外头寻下家了,跟人家酒楼管事吃了两回茶。”
周掌柜正愁没由头压何师傅的工钱,这下抓着把柄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何师傅叫到铺子前头,当着几个伙计的面说:“何师傅,你要走,我不拦,可你这工期还没到,铺子里的活计不能撂下,你要走可以,这个月的工钱按五百文算,算是你违约的罚。”
何师傅气得脸发白嘴唇哆嗦:“我何时说要走了?我跟人吃茶,不过是叙叙旧——”
“叙旧叙到人家酒楼管事跟前?”周掌柜冷笑,“何师傅,我待你不薄,你在我爹手里干了二十年,我接过来也没亏待过你,如今买卖不好,叫你降二百文,你就要撂挑子。行,你走,我不留。可工钱得按规矩来。”
何师傅站在铺子门口,半天说不出话。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被当众这么挤兑,脸上挂不住。
几个伙计低头不吭声,小赵站在后头,眼神躲躲闪闪。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花婆子说:“何师傅可怜见的,在福记干了半辈子,临了叫自己徒弟卖了,那小子也不是好东西,师傅教他手艺,他转头告密,这叫什么人啊?”
禾娘沉吟了一会儿,问小黍:“何师傅现在还在福记?”
“在呢,好像是周掌柜不让他走,说要等新师傅来接手,听说何师傅天天照常上工,就是不怎么说话,做点心的时候也不像先前那么上心了。”
“你明日悄悄找他,替我问一声,得闲了来咱们铺子里坐坐,请他喝碗熟水,不要钱。”
小黍瞪圆了眼:“掌柜的要请何师傅?”
“先别声张,他如今在周掌柜铺子里里外不是人,我大张旗鼓去请,反倒害他落个吃里扒外的名声,你悄悄递个话就成。”
小黍应了,第二天就溜达到福记附近,趁何师傅蹲在铺子后门那偷懒的时候,拿脚在地上划拉,半天不动一下。
小黍凑过去,装成讨水喝的,蹲在边上小声把禾娘的话说了。
何师傅愣了愣,然后闷声说:“你回你掌柜的话,我记着了。”
隔了两日,何师傅趁着晌午铺子里没人,绕到禾娘这边来。
“陈掌柜,听说你找我。”
“何师傅,坐。”禾娘给他倒了一碗熟水,搁在桌上,“我这铺子你也看见了,前头卖吃食,熬熟水,入秋以来熟水越卖越多,我一个人又是熬膏又是做点心的,忙不过来,我想请个懂行的人搭把手,熬糖、蜜渍果脯还有做点心,我做得不如您,您若要来,工钱比着您原先的多五百文,一个月有四天歇,年下另封红封。”
何师傅捧着碗没喝,眼盯着碗里的水,半晌才说:“陈掌柜,你不嫌我?街面上都传开了,说我背主寻下家。”
“我嫌您什么?”禾娘在他对面坐下,“周掌柜那点心思,谁都看得明白,买卖不好,拿老伙计的工钱填窟窿,填不上就借题发挥,何师傅您在他铺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从老掌柜手里就在,他这么对您,是他不地道,不是您理亏。”
何师傅嘴唇动了动,低头喝了一口水。喝完了,拿袖子抹了把嘴,“跟我吃茶的是状元楼的刘管事,他找我两回了,想叫我去他们后厨管果子蜜饯那一摊。我还没应,一来工钱没谈拢,二来我在福记干了大半辈子,说走就走,心里过不去啊。”
“如今呢?”
“如今?”何师傅苦笑了一声,“如今人家把我当贼防着,小赵那小子天天在掌柜跟前献殷勤,掌柜的拿我当筏子,当着全铺子伙计的面压我工钱,我再赖着不走,成什么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禾娘:“陈掌柜,你这话搁在这儿,我应了。只是有一桩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那徒弟小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他卖了我,我也不怪他,年轻人想出头。可往后我在这边做,他若来寻事,你莫嫌麻烦。”
“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寻什么事?”禾娘摆摆手。
何师傅把碗里的熟水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朝禾娘拱了拱手:“等我的工期到了,我就过来上工。”
过了几日,何师傅就来了,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腰里系了条白围裙,先把后厨几套蒸点心的大蒸笼刷洗三遍,又把灶台重新垒了垒,原先垒的灶膛浅,火候不好把控,何师傅拿泥重新糊了一道,灶口收窄,灶膛加深,烧起来火苗匀,不蹿火。
他上手头一份做的是栗蓉糕,栗子是禾娘寻苗嫂子从山货行进的,个头不算最大,胜在匀称。
何师傅拿刀破开栗子壳,剥出栗子肉,上锅蒸透,细细碾成栗子蓉。
拌上少量饴糖揉匀,再拿木模压成小巧的模样,入屉蒸定型。
他的火候拿捏得极准,蒸好的栗蓉糕软而不塌,入口绵密香甜,铺子门口摆出头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便卖光了。
禾娘在柜台后头看着,心里踏实了一半,往后再做点心,她也不必亲自动手了。
另一半踏实不下来。
行会给的半月期限,一天一天挨过去,禾娘每日照常做生意,面上不显,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郑守礼那种人,明面上说容后再议,暗地里必然还有后手,她叫小黍继续盯着周掌柜那边,果然又盯出些动静。
“周掌柜这些天常往城西跑,我跟着瞧了两回,他进了百味斋的后门。”小黍蹲在灶边学给禾娘听,“有一回出来的时候,郑行首送他到门口,两人还拍了拍肩膀。”
禾娘手里正搓栗子,闻言动作停了停。
周掌柜搭上了郑守礼,这倒不奇怪,几次算计不成,周掌柜心里必定不甘,另寻靠山是早晚的事。
“还有,”小黍又添了一句,“福记新上的大师傅就是何师傅的徒弟,但是手艺一般,周掌柜骂了他好几回呢。”
禾娘心里一动,新师傅火候不行,买卖就更不行,周掌柜这时候越发要靠行会撑腰,只怕后头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