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那边的麻烦先放在一旁,禾娘眼下要先顾好一桩赚钱的买卖。
她和陈七郎出了铺子,巷子南头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伯,此时刚炒好了一锅,正吆喝着:“新到的燕山栗子,不甜不要钱!”
旁边卖石榴的阿婆撇撇嘴,低声同买菜的婆子嚼舌头:“听他胡吹,去年也是这话。”
禾娘没空听这些闲话,她身后的陈七郎挑着扁担,一头是两大坛的韭花齑,她则提着一食盒何师傅新蒸的枣泥山药糕,陈七郎走两步就要回头闻一闻。
“你是狗托生的不成?”禾娘忍不住了。陈七郎呲牙笑:“掌柜的,这糕蒸得恁香,我闻闻又不花钱。”
“闭嘴吧,方才你又不是没吃。”
广来邸店的后门半掩着,院子里晾着被褥,墙角煤炉上坐着一口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白汽。
董朝娣正蹲在石阶上剥毛豆,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眼睛唰地亮了:“哎哟我的妹子你可算来了!吕娘子方才还问呢,说今年这韭花齑再不来,她吃羊肉面都没滋味了。”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搁,蹿过来就要掀坛子盖,禾娘一巴掌拍开她手背:“急什么?先过秤,吕娘子呢?”
“在里头算账呢,从早起脸色就不好看。”董朝娣将嘴凑到禾娘耳朵边上,“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听我娘说,吕娘子要把南街那个酒馆盘出去,你想不想接过去?”
禾娘正拿出秤杆子呢,闻言差点戳进陈七郎鼻孔里,她稳住神,把秤钩挂上坛子耳,“酒馆?”
“就那家客来酒馆啊!吕娘子的陪嫁,原先生意还过得去,这两年隔壁连开了两家脚店,一家卖羊羔酒,一家卖梅子汤,人家有唱曲儿的,有说浑话的,把酒客全勾走了,如今铺子里一个月挣的还不够酿酒的钱。”
董朝娣一边说一边把禾娘往柴垛后头拽,顺手从窗台上摸了块早晨剩的炊饼塞嘴里,“吕娘子打算卖了换成银钱。”
禾娘忍不住盘算起来,她去年靠食方上的新奇吃食挣了起码小两百贯,更别提榷场鲁娘子那边,再加上食铺的流水,她如今的家底也不少了。
“朝娣姐,你可知道吕娘子开价要多少?”
“你猜?”
“我猜你个头。”禾娘用手肘捣了她一下,“快说。”
“说是卖六百贯呢,少一个子儿不卖。”董朝娣嚼着炊饼含糊道,“不过你要是诚心要,我帮你还价,吕娘子嘴上厉害,心里最重老交情,你这韭花齑去年给她挣了不少钱呢,她念你的好。”
正说着,董朝娣她娘掀门帘出来了,打过招呼后,她先验了验禾娘的韭花齑,拔开塞子,一股冲鼻香味直窜出来。
坛子里碧绿绿的韭花泥,上头还有着一层油,她用筷子挑一点搁舌尖上,咸鲜里带着丝丝回甘。
“今年多加了姜末?”秋娘抬眼问。
“加了,还多搁了一味砂仁,养胃的。”禾娘笑着说,“八月半掐的韭菜花,刚买来就下缸了,腌足了二十天,您看看这成色,拌豆腐、夹炊饼、下汤面,都使得。”
秋娘点点头,又尝了尝陈七郎捧来的枣泥山药糕。
糕做成一寸见方的小块,上头用木模子压出菊花纹,枣泥是大枣去了核,拿猪油炒的,油亮亮扣在山药泥里头,咬一口甜糯得不粘牙。
秋娘叫董朝娣:“去灶上把早上蒸的重阳糕切一盘来,一会儿给禾娘尝尝。”
董朝娣应声钻灶房去了,秋娘带着禾娘去见了吕娘子,听到禾娘送来今年的韭花齑很好后,吕娘子点点头,让秋娘先回去,随后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搁,拉禾娘坐下,开门见山:“朝娣跟你嚼舌头了吧?南街那铺子,我确是要卖,你要是有心,我不跟你打擂台,一口价,五百贯,你出得起就写契书。”
禾娘有些惊讶,这可比董朝娣说的数少了足足一百贯,但她手头现钱不够,可如果把那批韭花齑的尾款收了,再押上食铺的房契去质库借些,勉强能凑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先夸那重阳糕:“吕娘子这糕蒸得好,粉细、糖匀,栗子丁嵌得跟金豆子似的。我食铺里就做不出这个色。”
吕娘子似笑非笑:“你少跟我灌迷魂汤,四百八十贯,不能再少了,我那铺子有四间门面带个大院子,还是二层的,井是甜水井,灶都是新垒的,你自己算算值不值。”
禾娘低头掰了一块重阳糕,说:“铺子是好铺子,可它犯冲啊,南街口那两家脚店,一家有歌伎弹琵琶,一家雇了个说书先生讲三分。人家喝酒听曲儿,光卖闷头酒,年轻客官谁肯来?我接了手,头一件事就得改门脸、换吃食。这银钱花下去,少说又得五十贯。四百三十贯成不,我明日就送钱来。”
吕娘子嗤了一声,拿账本当扇子扇着风:“四百三十贯?你当买白菜呢?四百六十贯,你另搭十坛韭花齑给我,我给伙计们分分。”
“四百四十贯,搭二十坛韭花齑。”
“四百五十贯,搭十五坛,再饶你两坛子腌萝卜。”
“成交。”禾娘站起来拍拍围裙,“明日立契,我请人来做中人。”
吕娘子这才露出个笑模样,伸手在禾娘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你个猴儿精,十六岁的人,杀价比老行商还狠。”
禾娘捂着额头嘿嘿笑:“跟您学的。”
正热闹着,前头院子里忽然传来驴叫。
万掌柜牵着头灰毛驴从二门进来,驴背上驮着两匹细绢,一筐青梨和一篓子酸梅干。
他四十多的人了,新剃了胡子,穿一件赭红绸衫,腰上挂着个新荷包,走路带风,见了禾娘还拱拱手:“陈掌柜来了?正好,待会儿带些酸梅干回去,我给苏娘子买的,买多了。”
吕娘子脸刷地沉下来,也不避人,直接问:“你去那边了?”
“啊,她害口,想吃酸梅干,我上回在张家铺子买的她嫌不够酸,今儿特意跑去买了陈留的老梅子,你闻闻,酸得冲鼻子。”万掌柜浑然不觉,还从篓子里拣了一颗递过去。
吕娘子没接,扭头冲灶房喊:“朝娣!把那盆羊杂汤端出来,给你家掌柜醒醒脑子!”
董朝娣果真端出一盆滚烫的羊杂汤,往桌上一墩。
汤汁溅了出来,烫得万掌柜跳脚:“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降火。”吕娘子冷着脸,“她那边缺什么,你打发伙计去跑腿就得了,你一个掌柜的,成天亲自送酸梅干,像什么话?”
万掌柜梗着脖子:“我儿在人家肚子里呢,我跑两步怎么了?”
说完他自知失言,赶紧找补,“不是,我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