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吕娘子一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半点不想再听跟前的人啰嗦。“苏氏那边我安排妥当了,西厢房彻底收拾干净,后儿个就把人接过来,你该忙活前头邸店的活就去忙活,别杵在我跟前碍眼。”
万掌柜听见这话,瞬间笑开了脸,眉眼间全是舒坦。
他这些日子心心念念就等着吕娘子松口安置苏氏,这下得偿所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颠颠地就往后院方向走。
刚跑出去两步,他又折回来,伸手把驴背上捆着的一筐新鲜青梨卸下来,稳稳搁在地上。
“刚从城外果市挑的甜梨,皮薄汁多,给灶上的伙计们分分,当零嘴吃。”
交代完这句,他才真的抬脚离开。
万掌柜走后,吕娘子也转身回去了,那筐梨看都没看,此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禾娘和一旁站着的董朝娣,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彼此心里都揣着同样的想法。
董朝娣压低了身子,凑到禾娘耳边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你看万掌柜这人,一辈子做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银钱账目上半分亏都不肯吃,精明得没边。可唯独碰到女人的事,就糊涂得彻底,跟丢了魂一样。”
这话倒是实在。
禾娘没应声,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这时旁边来了个扛货的脚夫,老赵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抹了把汗,冲另一个脚夫咧嘴:“瞧见没?前儿个还嫌西厢房窗户纸旧,舍不得换,今儿个倒舍得买这买那了。”
另一个脚夫把麻绳往肩上一甩:“你少说两句,叫人家掌柜的听见。”
老赵脖子一梗:“听见就听见,我又不拿他的工钱,我扛我的包,他做他的掌柜。”
禾娘今日是特意从自家食铺过来的,往日她整日守着铺子揉面、熬膏、做吃食点心,极少来邸店闲逛,更没机会凑在井台边听街坊邻里的闲话碎语。
外头那些关于万家后院的是非纠葛,她本是一概不知的,董朝娣嘴严,一般也不会和她说这些。
也是今日过来送货,恰巧撞见方才那一幕,才亲眼见了万掌柜和吕娘子的变化。
晌午的日头渐渐爬高,禾娘本要回去,吕娘子让人叫了禾娘过去,要留她吃饭:“别走了,留在这儿用顿午饭,都是家常饭菜,不讲究。”
禾娘愣了一下:“铺子里还……”
“你那铺子又不是没人,吃顿饭耽误不了你开第三间铺子。”吕娘子站起身,把账簿合上,往柜里一锁。
禾娘只好留了,让陈七郎自己回去了。
说是家常便饭,摆上桌的菜式,却半点不敷衍,处处透着待客的精致讲究。
最勾人馋虫的是一笼刚出笼的蟹黄包子 ,面皮蒸得微微透亮,软乎乎地鼓着,薄薄一层皮根本裹不住内里的油润汤汁,金黄的蟹油隐隐透在皮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摆着一小碟糟熘鱼片,据说是江南传过来的吃法。
鱼肉被片得薄如纸片,纹理干干净净,浸透了糟卤,糟香醇厚,压住了鱼肉的腥气,单单保留了鱼肉最嫩的口感,入口不用多嚼,顺着舌尖就化了,满嘴都是酒香。
桌正中央,放着一钵热气腾腾的紫苏炖白肉。
大块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脱骨,外皮微微透亮,吸足了汤汁,新鲜的紫苏叶铺在锅底,又垫在肉上,彻底解了五花肉的油腻,独独衬出肉的鲜香。
乳白色的浓汤咕嘟着余温,香气绕着鼻尖钻,浓醇厚重,最是下饭。
吕娘子拿筷子尖把包子皮戳破一个小口,吹了吹,低头吸了一口汤,才夹起来吃。
她看禾娘不动筷子,说:“你吃你的,别拘着,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禾娘学她的样,戳破包子皮,里头蟹黄混着肉汁淌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她拿手扇了扇嘴,又舍不得吐。
吕娘子夹了一筷子鱼片放她碗里:“这鱼是今早才送来的,糟卤是我娘家带来的,外头买不着,你尝尝,别光顾着包子。”
禾娘吃了鱼片,又舀了一勺紫苏汤,五花肉入口就化,紫苏的味把油解了,汤里还有一点胡椒的味道。
吃过了饭,吕娘子喝了口茶,语气有些低落:“我守着这广来邸店半辈子,天天迎来送往,南来北往的山珍海味见得多了,什么精致吃食没尝过。可活到如今才发觉,那些大鱼大肉都不顶用,我最馋的,反倒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汤素面。”
禾娘在旁听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吕娘子也不用她多说话,两人说了几句后禾娘便走了。
禾娘走后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抱着一沓厚厚的账簿走进来,正是吕娘子的娘家侄女尤姐儿,她近来跟着吕娘子学看账,如今稳重了不少,那些被旁人挑拨的小心思也散了。
尤姐儿将怀里的账簿放下,“阿姑,这个月邸店的伙计月例,还有苏小娘那边定下的补药钱,我都一一归置对账好了,数目都清清楚楚。她这些日子格外安分,每日在房里歇着,半点动静没有,看着倒是听话。”
吕娘子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浅淡,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冷意:“听话就好,她是个通透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宅院里,谁才是真正能护着她安稳度日、保住她下半辈子富贵日子的人。靠男人那点浮于表面的情意,看着热络,实则最是虚无,当不得一日三餐,护不住半分安稳。”
两人正说着话,前厅忽然传来一阵敞亮的笑声,混着沉重的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万掌柜折返回来了。
如今的万掌柜,浑身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松弛感。
年过四十的人,此前一直子嗣单薄,本以为这辈子大概率要断了香火,谁曾想苏氏有了身孕,他算是老来得子。
自打知道这个消息,他整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走路都带着底气,仿佛往后半生的指望,全落在了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他大步走到吕娘子桌前,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姿态看着恭敬,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娘子近日操劳费心了,苏氏腹中的孩儿如今动静可好?她若是嘴里馋什么,身上缺什么,想用什么物件,你只管直接从账上支银钱,半点不用节省,这可是咱们万家的根苗,万万委屈不得。”
吕娘子抬眸淡淡看向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却没半点温度,客气又疏离:“相公尽管放心,苏妹妹如今怀着身孕,是咱们万家的宝贝,我自然会好好照看,方才我还让人给西厢房送了一盏燕窝粥过去,细心养着身子,我岂能亏待了万家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