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掌柜听完这番话,心里熨帖得不行,整张脸都笑开了花,双手搓在一起,连连点头:“还是我娘子贤惠大度,是我万某这辈子的福气,等孩子平安落地,若是个哥儿,我定然大摆三日流水席,宴请亲友邻里,好好祭告祖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万家后继有人了。”
他说得热火朝天,满心都是往后儿孙满堂的好日子。
吕娘子静静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胃里一阵阵恶心,心底满是厌烦。
她也不是生来冷情,刚嫁进万家那几年,她操持家事,打理邸店,日子安稳,夫妻也很是和睦。
可随着家业越来越多,万掌柜也跟着飘了起来,他的偏心,薄情和功利,露得干干净净,让吕娘子彻底死了心。
“行了。”吕娘子抬手打断万掌柜的畅想,“前头还有往来的客官等着入住,邸店一堆活等着相公打理,快去忙活罢。”
语气随意,动作更是敷衍,抬手的姿态,像在撵一只讨人嫌的飞虫。
万掌柜半点没察觉她的冷淡,乐呵呵应了一声,转身又往前厅忙活去了。
他刚走没多久,吕娘子身边的丫头红缨掀帘进来,撇着嘴道:“娘子,方才我路过西厢房,听见苏小娘说嘴里没胃口,就想吃口酸的解腻,咱们掌柜听说了,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急匆匆往城南跑,要去买最贵的蜜饯梅子呢。”
吕娘子神色从头到尾没变一下,平平淡淡开口:“想吃就让她吃,想要什么都尽数满足,好好伺候着就是。”
尤姐儿有点不解,追问了一句:“姑母就这么纵着她?”
“她若是不肯安分,当初就不会乖乖等着人花钱把她从楼里赎出来。”吕娘子冷哼一声,“她那一身琴技唱腔,在整个大名府的瓦舍勾栏里都是拔尖的,若非走投无路,想寻个安稳靠山,安身立命,她怎么肯委身嫁给一个满身铜臭,年近四十的生意人?尤姐儿你记住,男人的情意最是靠不住,早晚变淡变薄,唯有攥在手里的银钱,属于自己的自由,才是实打实不会骗人的。”
过了几天,禾娘又到广来邸店,这回是送枣泥糕。
吕娘子前日定了二十盒,说要给店里几个老客送人情。
禾娘这回不用亲自动手了,做点心自有何师傅来做,他天不亮就起来蒸糕,红枣煮烂了去皮,过筛,拿猪油炒得发亮,铺在糯米粉上,上笼蒸。
出锅撒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切成一寸见方的块,拿油纸一盒一盒包好。
禾娘提着枣泥糕,刚走到后院,就瞧见吕娘子身边的红缨了,乌黑的发髻上扎着两根鲜红的红头绳,格外惹眼。
红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西厢房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鞋底针线,看似安安静静纳鞋底,不时还嗑瓜子,眼神却一刻不停,隔着窗缝往屋里瞟,盯着里头的动静。
屋里的苏巧儿瞥见窗外的禾娘,立马停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笑着招呼:“陈掌柜,许久不见了,过来歇歇,我这有刚买回来的梨,甜得很,你尝尝。”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色褙子。
说着就伸手端过桌上的青梨,拿起小巧的水果刀,熟练地削掉外皮,切成整齐的小块,插上新做的竹签,递到禾娘手里。
禾娘接过一块,果肉脆嫩,汁水丰盈,十分清甜,一点酸涩味都没有。
苏巧儿自己也捏起一块慢慢吃着,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我如今怀着身子,胃口古怪得很,吃什么都觉得烧心反胃,唯独这青梨清爽,吃着顺口。你铺子里卖不卖山楂糕?我这几天嘴里没味,想吃酸的。”
门口的红缨听见这话,立马阴阳怪气接了一句:“苏小娘好福气,动动嘴,就有人跑大半个城给你买吃食,旁人可比不了,你还要山楂糕,外头买来的吃食不干净,你还是不要乱吃的好。”
苏巧儿笑眯眯回了一句:“哪有什么福气,倒是红缨你辛苦,日日坐在这门口守着纳鞋底,你家娘子叫你看着我,你可看得真紧。”
一句话堵得红缨脸颊瞬间涨红,又气又羞,低头慌乱走线,不料用力过猛,直接把鞋底的布面扎穿了。
禾娘看了苏巧儿一眼,苏巧儿把梨核搁在碟边,拿帕子擦了擦手:“红缨,你家娘子管我吃穿,管不着我拿针,我绣我的,你纳你的,你盯你的,我唱我的。咱们谁也别碍着谁。”
红缨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纳着鞋底。
苏巧儿又转向禾娘:“陈掌柜,你铺子拾掇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把吕娘子的酒馆盘下来了?”
“刚说好,还没立契呢,我打算卖熟水、点心,添着热食卖。”
“熟水好,冬天一碗姜枣茶,比什么补药都强。”苏巧儿说着,从针线笸箩里拿起绷子,上头的梅花瓣已经掐了一半。
“我这绣活,好几年没动针了,手生了,你瞧瞧这瓣圆不圆?”
禾娘凑过去看,白绫上掐的五瓣梅花,五瓣,针脚一顺儿排过去,花心里头还勾了金线,她伸手摸了摸背面,线头都拿小剪子铰干净了,没留毛茬。
“娘子绣的好,比我强,我绣东西,针脚背面跟狗啃过一样。”
苏巧儿笑出声:“你那是干活的手,不是绣花的手。”
她说着把绷子收回笸箩,拿一块蓝布盖上,“我从前在酒楼里唱曲,闲下来就绣,唱一曲挣的钱,够买半匹绫。如今唱不成了,绣一绣,日子好打发。”
红缨在门口听得不入耳,把鞋底往膝上一拍:“绣得再好,还不是靠人养。”
苏巧儿眼睛都没抬:“靠人养怎么了。我肚子里这块肉,将来管万掌柜叫爹,管你家娘子叫娘,我绣的花,给他做肚兜,管得着么?”
红缨噎住,嘴里嘟囔:“你倒会说话。”
苏巧儿把桌上那只旋了一半的梨推过来,叫禾娘吃:“别站着,坐。”
禾娘没坐,推辞道:“不了,今儿是替吕娘子送糕来的,迟了不好。”
“走的时候到我这儿拐一趟。”苏巧儿压低声音悄悄和她说,“下回替我带一盒山楂糕,要软的,不要那种硬得硌牙的。我这几日嘴里没味,吃什么都是苦的。”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文钱,用红纸包着,塞过来,“你别推辞,白吃你的,我这心里过不去。”
禾娘收了钱,没敢多留,转身离开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