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城,寒气像浸了水的棉袄,一层层往人身上裹。幸福里小学操场边的银杏树早已秃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着铅灰色的天空。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白霜,孩子们喜欢在上面画画,写自己的名字,或者画个小太阳。
冬季三项赛定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五。项目是跳绳、踢毽子、长跑(400米),每个班选十名代表参赛,按总分排名。对一年级孩子来说,这是第一次正式体育竞赛,体育老师强调了好几次“重在参与”,但孩子们私下里都憋着劲想拿名次。
周二体育课,张老师宣布了选拔规则:每人三项都测,每项前十名入选班级代表队。测试从这节课开始。
“林听,”张老师点名,“你是体育委员,负责组织跳绳测试。顾川,你学习好,帮林听登记成绩。”
“要得!”听听立刻挺起小胸脯。
顾川嗯了一声,从张老师手里接过登记本和笔。
测试在操场上进行。跳绳和踢毽子在跑道内侧的平地上,长跑在跑道上。天很冷,孩子们穿着厚棉服,一个个裹得像小球,但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第一组,跳绳测试!”听听站到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根塑料跳绳,声音响亮,“一分钟计时,看谁跳得多!预备——开始!”
十个孩子开始跳。绳子甩得呼呼响,脚落地“啪啪”的,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顾川拿着本子,看着秒表,记录成绩。
“王浩,72个!赵可可,85个!李雨萌,68个……”
“下一组!”
听听自己那组最后测。她脱掉棉服,里面是件红色运动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小脸因为寒冷和兴奋而红扑扑的。
“预备——开始!”
听听开始跳。她跳得又快又轻,绳子几乎看不见,只听见“嗖嗖”的风声。脚落地很轻,像蜻蜓点水。一分钟,她跳了127个,全班最高。
“林听,127个!”顾川记录。
“耶!”听听挥拳,然后跑过来看本子,“小川,我厉害吧?”
“嗯。”顾川点头。
“你多少?”听听问。
“还没测。”
“那你快点测!肯定也很多!”
顾川那组最后测。他脱掉外套,里面是件深蓝色毛衣。拿起绳子,调整长度,站好。
“预备——开始。”
顾川开始跳。速度不快,但极稳,每个节奏都一模一样,像台精密的机器。一分钟,112个,全班第二。
“顾川,112个!”听听帮他记,然后小声说,“你让着我吧?”
“没有。”顾川实话实说。系统的身体素质强化在协调性和耐力,爆发力不是强项,跳绳这种需要技巧和节奏的项目,他确实比不过天生运动神经好的听听。
“那你也很厉害!”听听拍拍他的肩,“比我少15个而已嘛!”
接下来是踢毽子测试。这个项目女孩普遍比男孩好。听听踢了43个,又是第一。赵可可35个,李雨萌28个,王浩19个。顾川踢了31个,中等偏上。
最后是长跑测试。400米,绕操场两圈。孩子们按性别分组跑,女孩先跑。
听听在女孩组里一马当先。她跑得快,步子大,呼吸匀,最后100米还能冲刺。跑完,成绩1分28秒,又是第一。
“林听,1分28秒。”顾川记录,看着她跑完小脸红扑扑、喘着气走过来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丫头在运动场上确实在发光。
“累、累死我了……”听听走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喝点水。”顾川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听听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抹抹嘴:“小川,你等会儿跑,别急,慢慢跑,最后再冲。”
“嗯。”
男孩组开始跑。顾川站在起跑线上,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跑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到肺里,有点刺,但很清醒。
“预备——跑!”
八个男孩冲出去。顾川没抢第一,跟在第三位。第一圈保持匀速,呼吸平稳。第二圈开始加速,超过一个,变成第二。最后一百米,他再次加速,和第一名的男生几乎同时冲线。
成绩:1分19秒,男孩组第二。
“顾川,1分19秒。”听听帮他记,然后凑过来小声说,“你最后冲刺好快!”
“还行。”顾川说,气息已经平稳了。400米对他的身体素质来说不算什么,刚才最后冲刺时他甚至没尽全力。
三项测试结束,张老师汇总成绩。听听毫无悬念三项都入选,顾川长跑和跳绳入选,踢毽子没进前十。赵可可跳绳入选,李雨萌踢毽子入选,王浩三项都没进,有点失落。
“没关系,王浩,”听听拍拍他的肩,“你当后勤!给我们拿衣服,递水!”
“我、我可以吗?”王浩眼睛亮了。
“可以!后勤也很重要!”听听说。
放学后,五个孩子一起回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的光晕在寒雾里显得朦朦胧胧。
“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训练半小时。”听听说,小脸严肃,“我组织跳绳,小川你帮我登记。张老师说,咱们班要进年级前三。”
“要训练多久啊?”赵可可问。
“练到比赛前一天。”听听说。
“那我的文艺汇演排练怎么办……”李雨萌小声说,“陈老师说,艺术节要出节目,我要组织合唱……”
“下午放学练体育,早上早读练合唱嘛。”听听想了个办法。
“那、那好吧……”李雨萌点头。
第二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年级三班的十名代表在操场训练。听听很负责,一个一个教跳绳技巧,纠正动作。顾川在旁边登记每个人的最好成绩,画成折线图,看进步情况。
“王浩,你今天多跳了5个,不错!”听听鼓励。
“谢谢听听……”王浩憨憨地笑。
“李雨萌,踢毽子的时候别老看脚,看前面!”听听示范。
“哦、哦……”
顾川安静地登记,偶尔抬头看看。听听在人群里穿梭,红色运动服像团小火苗,在灰蒙蒙的操场上格外显眼。她说话时总带着川渝口音,着急了“爪子嘛”就冒出来,把同学逗笑,她自己还一脸懵“笑啥子笑”。
训练到第五天,周五下午,天气格外冷,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有几个孩子不想练了,缩着脖子说“听听,太冷了,明天再练吧”。
听听双手叉腰:“爪子嘛!这点冷就受不了?比赛的时候更冷!练!”
“听听,要不今天少练会儿?”赵可可也缩着脖子。
“不行!说好半小时就半小时!”听听坚持,“跳起来就不冷了!来,跟我一起跳!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带头跳起来,绳子甩得呼呼响。其他孩子互相看看,也只好跟着跳。操场上又响起“啪啪”的脚步声和哈出的白气。
顾川站在旁边,看着听听冻得发红却依然认真的小脸,突然觉得,这丫头有时候倔得像头小牛。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登记本收好,也拿起绳子,开始跳。
其他孩子看学委都跳了,也都不好意思偷懒,认真练起来。
半小时训练结束,天已经全黑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孩子们喘着气,小脸都红扑扑的,但眼睛里都有光。
“今天、今天练得不错!”听听喘着气说,“周末、周末自己在家也练练!周一、周一检查!”
“知道啦……”孩子们拖着长音回答。
解散后,五个孩子一起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听听,”赵可可说,“你当体育委员,好凶哦。”
“我哪里凶了?”听听瞪眼。
“刚才说不练的时候,你眼睛瞪得好大。”赵可可学她的表情。
“我那是认真!”听听辩解,然后看向顾川,“小川,我凶吗?”
顾川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后摇摇头:“不凶。”
听听立刻笑了,凑过来拉住他的手:“还是小川懂我。”
手很凉,但手心是热的。
“周末来我家练跳绳嘛。”听听说,“我家客厅大,可以跳。”
“嗯。”
“我妈妈做红糖糍粑,可好吃了。”
“嗯。”
听听满意了,哼着歌往前走。路灯下,五个小小的身影,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而就在这时,顾川感觉到身体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流——不是系统的强化,是刚才运动后的热量,还有手心传来的、听听的温度。
他握紧了听听的手。
听听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小川。”
“嗯?”
“比赛我们能拿第一吗?”
“能。”
“真的啊?”
“嗯,你带队,能。”
听听笑了,笑得很甜,在寒冷的冬夜里,像颗小小的太阳。
“那说好咯,拿了第一,我请你吃火锅!”
“嗯。”
路灯一盏盏后退,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风还在吹,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心里的目标是明确的。
冬天很冷。
但运动是热的,努力是暖的,身边的人是亮的。
而比赛,就在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