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江城,冷得连说话都冒白气。幸福里小学的寒假从一月中旬放到二月底,整整一个半月,对孩子们来说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想往天上飞。
期末考试在一月初就考完了。顾川毫无悬念又是双百,听听语文98数学100,赵可可双百,李雨萌双百,王浩语文95数学98。陈老师在放假前的班会上发了奖状,顾川拿了“三好学生”,听听拿了“体育之星”,赵可可拿了“文艺之星”,李雨萌拿了“优秀班干部”,王浩拿了“进步之星”。五个孩子抱着奖状回家,楼道里贴了一路。
寒假第一天,周六早晨,顾川被楼下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吵醒。他睁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穿衣服。拉开窗帘,外面下雪了,细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楼下那棵老梧桐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刘璐在厨房做早饭。顾川洗漱完出来,顾云已经去上班了——公交司机没有完整的假期,越是节假日越忙。
“小川醒啦?”刘璐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在桌上,趁热吃。上午我要去超市买年货,你在家写作业还是跟我去?”
“在家。”顾川说,在餐桌前坐下。早饭是小米粥、煮鸡蛋、小笼包。
“那行,我中午回来。听听妈说等会儿带听听过来玩,你俩一起写作业。”
“嗯。”
吃完早饭,顾川回房间,从书包里掏出寒假作业——两本练习册,一本语文一本数学,每本三十页。他翻开,开始写。题都不难,二十分钟写完五页。
“咚咚咚。”敲门声。
“小川!开门!我来咯!”听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被雪冻过的清亮。
顾川去开门。门外站着听听,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帽子上两个小球球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甩一甩。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擦过的黑玻璃。
“下雪咯!”听听一进门就喊,带着一股冷空气和雪花味道,“你看外面,白茫茫的!”
顾川关上门:“脱鞋。”
“哦哦。”听听脱掉雪地靴,换上拖鞋,又把羽绒服脱了,里面是件粉色的毛衣。她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看:“真的下雪了,等会儿我们去堆雪人嘛!”
“雪太小,堆不起来。”顾川说。
“那打雪仗!”
“雪太薄,捏不紧。”
听听撇撇嘴:“你咋子这么扫兴嘛。”
顾川没接话,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听听跟过来,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掏出作业本和文具盒。
“小川,你写到哪儿了?”
“第六页。”
“我才写到第三页……”听听苦着脸翻开练习册,“寒假作业好多哦。”
“一天写两页,半个月写完。”顾川说。
“我想快点写完,然后就可以玩咯。”听听说,拿起笔开始写。写了没两行,她停下,转头看顾川:“小川,你说压岁钱能收多少?”
“不知道。”
“我去年收了八百。”听听说,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妈说,今年可能更多,因为我期末考试考得好。”
“嗯。”
“你去年收了多少?”
“九百。”
“哇,比我多!”听听眼睛瞪圆,“那你今年肯定能收一千!”
“可能。”
“我要是也能收一千就好了……”听听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妈说,今年给你包个大的,因为你教我学习,我数学才考了100分。”
顾川笔顿了顿:“不用。”
“要的要的!”听听说,“我妈妈说,要懂得感恩。你帮了我,就要谢谢你。”
顾川没说话,继续写作业。听听也继续写,安静了几分钟,她又开口了:“小川,过年你爸爸妈妈带你回老家吗?”
“不回,爷爷奶奶来。”
“我外公外婆来!”听听兴奋地说,“从川渝来,坐火车,要坐一天一夜呢!他们会给我带好吃的,腊肉、香肠、辣子鸡……巴适得很!”
“嗯。”
“到时候你来我家吃饭嘛,我外婆做菜可好吃了,比饭店还好吃!”
顾川看她一眼,点点头:“好。”
听听满意了,嘿嘿笑着继续写作业。两人并排坐着,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细雪飘落的静谧。暖气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听听抽空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写到十点半,顾川的作业写完了十页,听听写了五页。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累了,休息一会儿嘛。”
顾川也放下笔。听听从袋子里掏出包薯片,打开,递给他:“吃。”
顾川拿了一片。听听自己也拿了一片,咔嚓咔嚓地嚼,腮帮子鼓起来。
“小川,你说下学期我们还当班干部吗?”
“应该还当。”
“我想一直当体育委员。”听听说,“等我们六年级了,我还是体育委员,你还是学习委员,咱们班就一直厉害。”
“嗯。”
“六年级有毕业运动会,我要拿好多奖牌。”听听说,眼睛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像是在看很远的未来。
顾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说话。六年级,毕业,运动会……听起来很遥远,但其实也就五年。五年后,听听十一岁,他十一岁,小学毕业,上初中。
时间过得真快。
“小川,”听听突然转头看他,“等我们长大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好吗?”
顾川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最后点点头:“会。”
“拉钩。”听听伸出小拇指。
顾川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冬日午前的阳光里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
听听笑了,松开手,又拿起一片薯片:“那就说好咯,一辈子都要好。”
一辈子。六岁的孩子说一辈子,听起来像过家家。但顾川看着听听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一辈子很长。
但如果有她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长。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楼下有孩子在打雪仗,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小川!我们也下去玩嘛!”听听趴在窗边看。
“雪太薄。”顾川说。
“薄也可以玩嘛!”听听拉他,“走嘛走嘛,就玩一会儿!”
顾川被她拉起来,两人穿上外套下楼。楼下的雪确实薄,只积了薄薄一层,一脚踩下去就露出水泥地。但孩子们不在乎,用手捧起那点雪,捏成小小的雪球,互相扔。
“小川!接着!”听听团了个小雪球扔过来。
顾川侧身躲过。听听又团了一个,追着他扔。两人在楼下的空地上跑来跑去,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其他孩子也加入,雪球乱飞,笑声四起。
玩了大概半小时,手都冻红了。听听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沾了雪花,一眨眼就化了。
“不玩啦不玩啦,冷死了。”听听搓着手。
“回家吧。”顾川说。
两人上楼。501室门口,李琳正好开门出来,看到他们,笑了:“玩雪去啦?听听,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快进来暖暖。”
“小川也来!”听听拉顾川。
顾川跟着进去。李琳给他们倒了热水,又拿了条干毛巾。听听用热水泡手,舒服地叹了口气:“巴适……”
顾川也泡了泡手,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晚上在这儿吃饭。”李琳说,“听听外婆寄的腊肉到了,晚上炒腊肉吃。”
“我跟我妈说一声。”顾川说。
“不用说,我刚才在楼下碰见璐姐了,说好了。”李琳笑,“你顾叔叔加班,你妈一个人,也过来吃。”
晚上,501室很热闹。刘璐也过来了,和李琳在厨房忙活。顾川和听听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很幼稚,但听听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咯咯笑。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蒜苗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凉拌黄瓜,还有个紫菜蛋花汤。腊肉是川渝特产,熏得干香,肥瘦相间,用蒜苗一炒,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尝尝这个腊肉,”李琳给顾川夹了一筷子,“听听外婆自己熏的,外面买不到。”
顾川尝了一口。咸香,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很好吃。
“好吃。”他说。
“巴适吧?”李琳笑,“听听最爱吃了,每次她外婆寄来,她能就着吃两碗饭。”
“妈!”听听脸红了。
大人们都笑起来。灯光温暖,饭菜热气腾腾,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虽然还没到除夕,但听听爱看小品,提前放出来看。
顾川吃着饭,听着大人们的交谈,看着旁边听听因为小品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突然觉得,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冷。
有暖气,有热饭,有腊肉的香,有身边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