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幸福里小区比平时亮，也比平时吵。
从下午开始，鞭炮声就零零星星地响，到了傍晚，噼里啪啦连成片，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年夜饭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暖黄的光，阳台上挂着红灯笼，门上新贴了春联和倒福。
501室和502室的门都敞着，两家六口人——顾川一家三口，听听一家三口，再加听听从川渝来的外公外婆——在501室的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广告。餐桌上已经摆了一多半的菜，厨房里还在热火朝天地炒最后几道。
“川川，来，帮外婆剥蒜！”听听外婆在厨房门口喊，一口浓重的川渝口音。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顾川放下手里的橘子，起身去厨房。听听跟在他后面：“外婆，我也要剥！”
“你个女娃儿，剥啥子蒜，去摆筷子！”听听外婆笑。
“哦……”听听乖乖去摆筷子。
厨房里热气腾腾，李琳在炒辣子鸡，听听外婆在炖汤，刘璐在拌凉菜。顾川站在水池边剥蒜，手法熟练——上辈子独居练出来的。
“川川手真巧，”听听外婆看着他剥的蒜，白白净净的，一点皮不剩，“比听听强多了，那丫头剥蒜，连皮带肉一起扔。”
顾川嗯了一声，继续剥。
“川川学习也好，听听说你考试回回第一？”听听外公也凑过来，老爷子瘦高，戴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嗯。”顾川应道。
“好，好，男娃儿就要学习好。”外公点头，“以后考大学，当科学家。”
顾川没说话。科学家他没想过，但大学肯定要考的，而且这辈子有系统，应该能考个不错的。
蒜剥好了，菜也齐了。听听在餐厅喊：“开饭咯！”
年夜饭摆满了一桌。川渝特色和江城本地菜混搭：辣子鸡、水煮鱼、回锅肉、腊肉香肠、四喜丸子、红烧鲤鱼、清炒时蔬、凉拌三丝，中间摆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饮料是可乐和橙汁，大人喝白酒。
“来，举杯！”林帆站起来，端着酒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人们碰杯，孩子们碰饮料杯。顾川和听听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橙黄色的橙汁晃了晃。
“吃菜吃菜！”李琳招呼。
筷子纷纷伸向菜盘。尝尝夹了块辣子鸡，被辣得直吸气，赶紧喝可乐。顾川夹了块鱼肉，细心地挑掉刺。听听外公给顾川夹了块腊肉：“川川尝尝，我自己熏的，比外头卖的好吃。”
顾川尝了，点头：“好吃。”
“巴适吧？”听听外公笑，然后也给听听夹了块，“听听也吃，长高高。”
“谢谢外公！”听听甜甜地说。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喜庆。大人们边吃边聊，说说这一年的事，聊聊明年的打算。孩子们埋头吃饭，听听吃得满嘴油，顾川吃得慢条斯理。
吃到一半，林帆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红包：“来来来，压岁钱！”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听听第一个伸手：“爸爸给我！”
“急啥子，”林帆笑，先给顾川一个，“川川，新年快乐，学习进步。”
“谢谢林叔叔。”顾川双手接过。
然后给听听一个：“听听，新年快乐，健健康康。”
“谢谢爸爸！”听听接过，捏了捏厚度，眼睛更亮了。
听听外公外婆也拿出红包，给顾川和听听一人一个。刘璐和顾云也给听听包了一个。转眼间，顾川手里有了四个红包，听听也有四个。
“哇，我有好多压岁钱！”听听把红包摞在一起，厚度可观。
“川川也有好多。”刘璐笑。
“小川，你的压岁钱打算咋个用？”听听外公问。
顾川还没回答，听听说：“我要买新书包！还要买芭比娃娃！还有糖！”
“就知道买糖，”李琳点她额头，“压岁钱要存起来，以后上大学用。”
“存起来嘛……”听听撇嘴，但还是乖乖把红包递给李琳，“妈妈帮我存。”
顾川也把红包递给刘璐。刘璐接过，笑着说：“妈帮你存着，等你长大了给你。”
顾川嗯了一声。他心里清楚，这些压岁钱加上系统攒的钱，等他成年后，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具体有多少，他也没算过——系统不提供查询服务，他只知道每次任务完成有钱入账，但不知道总额。
年夜饭吃到八点多，春晚的小品正演到高潮，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看看被辣子鸡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坚持吃。顾川给她倒了杯可乐，她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说：“小川，等会儿我们去放烟花嘛！”
“楼下在放。”顾川说。
“我们也去放嘛，我爸爸买了！”听听看向林帆。
“等十二点，放鞭炮迎新年。”林帆说。
“那现在放小的嘛！”听听央求。
林帆被磨得没办法，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小孩玩的烟花：摔炮、仙女棒、小陀螺。听听欢呼一声，拉着顾川：“走走走，下楼！”
两个小孩穿上外套下楼，大人们叮嘱“小心点”“别对着人”。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放烟花了。摔炮扔在地上“啪”一声响，仙女棒“滋滋”地冒出金色火花，小陀螺在地上转圈喷火。空气里硝烟味更浓了，但孩子们的笑声比鞭炮还响。
“小川，给你！”听听塞给顾川一把摔炮。
顾川接过，拿出一颗，往地上一扔——“啪！”清脆的响声。
“好玩吧？”听听笑，自己也扔了一颗。
然后她点燃一根仙女棒，金色的火花“滋滋”冒出来，在夜色里划出明亮的光弧。她举着仙女棒转圈，火花划出圆圈，照亮她兴奋的小脸。
“小川，你也点一根！”听听递给他一根。
顾川接过，用她手里的仙女棒引燃。两根仙女棒在夜色里并排燃烧，金色的火花跳跃着，映在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
“小川，”听听小声说，声音在鞭炮声里几乎听不见，“我希望每年都能和你一起过年。”
顾川转头看她。听听也看着他，仙女棒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星星。
“嗯。”顾川点头。
听听笑了，然后又说：“等我们长大了，也要一起过年。”
“嗯。”
“拉钩。”
两人用没拿仙女棒的手拉钩，小拇指勾在一起，在夜色和火花的映照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
仙女棒燃尽了，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在夜色里。但远处有更大的烟花升空，“嘭”一声炸开，散成满天金雨。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红的、绿的、蓝的、金的，把夜空装点得五彩斑斓。
十二点了。
楼里传来欢呼声，电视机里春晚倒计时的声音，还有更密集的鞭炮声。林帆和顾云也下楼了，拎着一挂鞭炮，在空地上铺开点燃。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红色的纸屑炸得满天飞。
听听捂着耳朵，但眼睛亮亮地看着。顾川也看着，突然觉得，过年其实挺热闹的。
热闹点，也好。
放完鞭炮，该回家了。两个孩子的手和脸都冻得冰凉，但心里是热的。上楼时，听听小声说：“小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顾川说。
回到501室，春晚还在继续，但大人们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孩子们洗漱完，该睡了。听听外婆在501室住，顾川一家回对门。
临睡前，刘璐把顾川叫到房间，拿出个存折——用顾川名字开的，上面已经有一笔存款。
“小川，这是你这几年的压岁钱，还有你比赛得的奖金，妈都给你存着呢。”刘璐说，“等你十八岁了，你自己管。”
顾川接过存折，看了一眼数字。不多，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笔巨款了。
“谢谢妈。”他说。
“谢啥，本来就是你的。”刘璐摸摸他的头，“我儿子真乖，从不乱花钱。”
顾川嗯了一声，把存折收好。他知道，这里面不只有压岁钱，还有系统这些年打进来的钱——刘璐以为是比赛奖金、学校补助，或者其他合法来源，从没怀疑过。
回到自己房间，顾川躺下。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沉睡前，眼前浮现出蓝色文字。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行简单的祝福：
【新年快乐。系统将于三日后恢复常规任务。】
然后文字消失了。
顾川嘴角弯了弯。
这哑巴系统，居然还会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