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将近六个月的时候，产检排到了大排畸。这项检查项目多，b超也照得久。
这次产检，两个妈非要跟着。李琳说：大排畸重要，我们俩去，帮你拿东西排队。
妈，真不用。听听在电话里说，我们自己就行。
你说了不算。李琳说，就这么定了，明天医院门口见。
第二天一早，两家人在医院门口碰了头。李琳和刘璐一人拎着一个保温桶，顾云和林帆也来了，跟在后头，手里提着折叠小凳。
爸，你们怎么也来了？顾川看着顾云。
你妈让我来的。顾云说，说是产检人多，怕你们站着累，让我带俩凳子。
那林叔呢？
我陪他来的。林帆说，他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顾川看着这阵容，哭笑不得：咱们这是产检，不是搬家。
少废话。刘璐说，东西都带齐了没？产检本呢？
带了带了。顾川把产检本掏出来，都在这儿呢。
那走吧。李琳一挥手，听听，你走中间，我们围着。
听听被两个妈一左一右地护着进了医院，顾川拎着俩人的包在后头跟着，顾云林帆搬着小凳子殿后。一路走过去，路人都多看两眼。
你们这阵仗，听听小声跟顾川说，跟电视剧里那老佛爷出巡似的。
那你是老佛爷。顾川说，我们是抬轿子的。
排队的时候，那两张折叠小凳真派上了用场。听听坐着等，两个妈一个去排队缴费，一个去取号。顾云和林帆放下凳子，说去大厅坐着等，有事打电话。顾川在旁边站着，一会儿看看听听，一会儿看看叫号屏。
顾川照例被拦在检查室外。他坐不住，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一会儿看一眼手表，一会儿看一眼那扇门。旁边一个大爷看他这样，乐了：小伙子，当爹了？
还差仨月。顾川说。
那还早着呢。大爷说，我当年，我媳妇生孩子，我在产房门口站了一宿，腿都站麻了。等孩子一声哭，我这腿立马就好了。
您那是有经验。顾川说，我这还没到时候。
仨月？一晃就到了。大爷拍拍他。
顾川正跟大爷聊着，检查室的门开了。听听拿着单子出来，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顾川迎上去。
挺好的。听听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孩子发育得挺好，该长的都长了。
顾川接过单子，对着上面的影像看了半天：这能看出啥来？
医生说，这个是头，这个是手脚。听听指着给他看，你看，小胳膊小腿，都长全了。
顾川盯着那影像看了好一会儿：好小。
生下来更小。听听笑，五六斤，跟只小猫似的。
那到时候，得轻拿轻放。顾川说着，把单子小心收好，这张得跟那张b超单放一块儿，都是咱孩子的照片。
出了检查室，两个妈和两个爸都围过来。李琳第一个问：怎么样？医生咋说的？
都好。听听把单子递过去，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发育得挺好。
刘璐接过来，李琳凑过去看：哎哟，真能看着胳膊腿了。这么点小，就有手有脚了。
行了行了，刘璐把单子还给听听，走，回家，妈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顾川在旁边说，我跟听听去趟商场，买点孩子的东西。
买东西？李琳眼睛一亮，那我们也去。
妈，我们就随便逛逛。听听说，你们先回吧。
不行。李琳不由分说，你们买孩子的东西，我们俩不得帮着挑挑？走走走，一起去。
就是。刘璐也说，我们俩是过来人，什么好用，我们清楚。
顾川看看听听，听听看看顾川，两个人都没办法，只好带着四个老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商场。
我们俩去楼上逛逛。刚进商场，李琳就说，你们小两口慢慢挑，买好了叫我们。
妈，你们不帮着挑了？
挑东西你们自己来。李琳摆摆手，我们俩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孕妇装，给你买两件宽松的。你们逛完了，楼下等我们。
说完，拉着刘璐上了电梯。顾云和林帆跟在后面，说是找地方喝茶去了。
总算清净了。顾川把肩膀塌下来。
你这话说的。听听瞪他，妈们好心跟来，你还不乐意。
乐意乐意。顾川赶紧改口，就是她们在，我怕买错东西挨说。
那你现在好好挑。听听说，买错了，回去她们还得说。
那我更紧张了。
行了，别贫了。听听拉着他，走吧，看婴儿床去。
商场的母婴区很大，婴儿床、小推车、奶瓶、纸尿裤，一排一排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顾川走进去，有点懵：这都啥跟啥，怎么这么多东西。
你以为呢。听听说，养个孩子，东西可多了。
他们先看婴儿床。听听取下介绍单，一张一张看，顾川在旁边，摸摸床栏，推推床，又蹲下来研究半天。
这张怎么样？听听指着一张原木色的。
看着还行。顾川蹲下来，就是这床栏，间距有点大吧？我听说婴儿床床栏间距有标准的，太大了孩子脑袋容易卡进去。
听听愣了一下：这你都知道？
我早就查过这些了。顾川说，婴儿床安全标准，床栏间距不能超过六厘米，还得看有没有甲醛，木材得是实木的。
店员在旁边听着，笑了：这位爸爸是做了功课的。
那必须的。顾川站起来，咱孩子用的东西，我不得弄明白啊。
最后他们选了那张原木色的实木床，店员说可以送货上门，还送一床小被子。
婴儿床定了。顾川掏出手机记下来，接下来看啥？
看看推车。听听拉着他就往推车区走，还有安全座椅。这几样都得提前买，安全座椅尤其是，要从出生就开始坐。
安全座椅？顾川愣了一下，孩子刚出生，能坐那个？
听听说，有那种新生儿就能用的，反向安装，躺着的。
你了解得比我还细。顾川嘀咕了一句，跟着她走到推车区。
推车区摆着好几排车，高高低低，五颜六色。听听一台一台看过去，时不时蹲下来按按轮子，试试刹车。顾川在旁边有样学样，也跟着一台台看。
这个怎么样？听听指着一台轻便型的。
看着是轻。顾川研究了一下，就是这轮子，会不会太小？
那您看看这台。店员在旁边介绍，这台是大轮子的，避震好，适合经常在小区里转的。
顾川又看了一遍，最后拍板：就这台吧。
你这就定了？听听问他，不多看看？
看多了眼花。顾川说，我看你也是看上这台了。行了，就它。
安全座椅的选购更麻烦。顾川蹲在柜台前，拿着手机查了半天的参数，什么反向安装、什么ISoFIx接口，念叨了一堆。听听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干脆由他去。
就这个。顾川最后指着一款说，安全评级高。
看完婴儿床，又去看小衣服。母婴店里挂着各种小衣服，小的只有巴掌大，粉的蓝的黄的，一排排挂着。听听看得走不动道，一件一件地摸：你看这个，好小。
这能穿？顾川捏起一件连体衣，比了比，还没我手长。
刚出生的孩子，就那么大点。听听比划着，五六斤，比大橘还轻，抱在怀里就一小团。
顾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听听问他。
顾川回过神，就是想着，等它出来了，就这么点大的一个小人，躺我怀里……他顿了顿，觉得挺神奇的。
神奇吧。听听把几件小衣服放进购物篮，咱们俩，就要有孩子了。
小衣服挑了几件，又买了小袜子、小帽子、口水巾。顾川在旁边，看着听听挑得认真，忽然说：多买几件。
够了。听听说，孩子一天一个样，穿不过来就小了。
那也买。顾川说，穿好看的，多买点。
听听笑着摇头，由着他往篮子里又放了两件。
结了账，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刚出母婴店，迎面碰见李琳和刘璐。李琳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正好，早上给你们带了汤，还热乎，先喝两口。
妈？你们逛完了？听听愣了一下。
逛完了。李琳又掏出一张卡，婴儿床的钱，妈出了。刘璐也从包里摸出一张：小衣服的，我出。
听听急了，我们自己有钱，不用你们出。
什么你们我们。李琳把卡塞进她手里，我们俩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你和小川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添孩子，开销大，我们搭把手。
就是。刘璐说，你们俩别跟我们客气。等孩子生下来，奶粉钱，纸尿裤钱，我们俩都包了。
顾川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插不上话，只能笑。
行了行了，李琳看着他们手里的袋子，东西都买了？那正好，回家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中午，几个人围了一桌。饭桌上，李琳和刘璐的话题，全围着孩子转。
我跟你们说，李琳夹了一筷子菜，这孩子的衣裳，别买太贵的。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不了几回就小了，买贵的浪费。
刘璐接话，我当年养小川的时候，有些小衣服，捡他表哥的穿，穿得也挺好。
那也得买几件新的。顾川说，咱家孩子，不能捡旧衣裳。
你这话说的。李琳笑他，现在倒是知道疼孩子了。我告诉你，等真生了，有的你忙的。
忙我也乐意。顾川说。
行，乐意。李琳看着顾川，又看看听听，眼里带着笑，你们俩呀，好好过。孩子的事，有我们呢。
顾云和林帆没回来吃饭。俩人在商场喝了会儿茶，说晚上老哥俩再喝一杯，打电话来说了一声，就先走了。听听挂了电话，跟顾川说：俩爸倒是会躲清闲。
让他们去吧。顾川说，他们在这儿也插不上话，还怪不自在的。
也是。听听想想那个画面，笑了，一个喝茶，一个剥花生。
吃完饭，两个妈又坐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李琳又拉着听听的手：下周我炖排骨汤，你婆婆包饺子，到时候给你送来，别自己开火。
妈，我们自己会做。
会做是你们的事。李琳说，就这么定了。
听听拗不过，只好答应。
晚上回到家，听听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角落里今天买的那堆东西，忽然说：顾川，咱们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
什么？
婴儿房。听听说，你之前不是说，把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当婴儿房，让我画壁画吗？
顾川一拍脑门，明天就收拾。
正好。听听又说，我今天在网上看了一套婴儿床的床品，奶黄色带橘子图案，跟咱家那只大橘一个色。
那敢情好。顾川说，跟大橘凑一个色。
还有小夜灯。听听说，夜里喂奶方便，太亮了晃眼，暗的又看不清。
顾川掏出手机，我现在就下单。
你倒是积极。听听笑了，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顾川举着手机，我记着。
还有尿不湿。听听说，这个得囤，小宝宝一天得用好多片。还有湿巾、棉柔巾，都得准备。
囤多少？
先囤三箱吧。听听想了想，不够再买。
顾川认认真真地在手机上记着，末了问：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听听说，等想到再补。
顾川把手机收起来，明天，收拾婴儿房，买床品。一样一样来。
第二天，两个人进了那间空屋。屋子不大，靠窗放着一张书桌，如今搬走了，空荡荡的。顾川把墙刷了一遍，淡淡的奶黄色，刷完站在门口看了看：还行，挺温馨。
听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颜料和画笔，准备画那棵橘子树。
你打算画多大？顾川问她。
就那面墙。听听比划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
那工程不小。顾川给她搬了把椅子，坐着画，别累着。
听听画画的时候，顾川就在旁边收拾屋子，擦擦窗台，又量量婴儿床该放的位置。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听听画的画。
那棵橘子树在墙上一点点长出来。树干是棕色的，叶子是绿的，橘子是黄的，圆滚滚的，挂满了枝头。树下，听听又画了一只猫，胖胖的，蹲在树根边，尾巴翘着，挨着它还蹲了个圆头圆脑的小人。
这是大橘？顾川问。
听听画完最后一笔，小橘子出生以后，就在这棵树下玩，大橘陪着他。
那它得先习惯了才行。顾川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大橘，它现在看见谁抢它地盘都炸毛。
那不一样。听听放下画笔，站起来，猫有灵性。你看它，自从我怀孕，它趴我肚子的次数都少了，都是蹲在我腿边。它心里有数。
顾川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大橘。大橘被看得不耐烦，把头埋进爪子底下。
你看，顾川笑了，它这是不好意思了。
才不是。听听也笑了，它是饿了。
听听站在墙前，退后两步，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在树干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小橘子的家。
顾川看着那行字，又指了指树下的小人：那这个是？
小橘子。听听笑了，随手画的，圆头圆脑的。
画得挺好。顾川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就是吧……
就是什么？
这橘子画得，怎么那么像大橘的毛色。顾川说，你这不是画的橘子树，是画的大橘上树了。
听听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画，又看了看大橘。大橘正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打盹，一身橘色的毛，跟墙上的橘子一个色。
听听沉默两秒，那正好，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顾川笑出了声。
行了，他说，画了半天，你也饿了。我去做饭，你歇会儿。
晚上，顾川洗完澡，照例趴在听听肚子上，跟小橘子说话。
小橘子，今天你爸跟你妈，给你把屋子拾掇出来了。他说，墙刷好了，是奶黄色的，你妈给你画了棵橘子树，树上全是橘子，树下还画了大橘。等你出来，你就在那棵树下玩。
听听躺在床上，听着他念叨，忽然说：它动了。
顾川一下子坐起来，真的？
听听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左边，刚才动了两下，可能听见你说它了。
顾川把手放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果然，掌心底下又动了一下，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