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进入第八个月,听听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鼓鼓地顶在身前,走路得微微后仰,一只手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走。顾川现在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去哪儿都跟着,手里永远拎着那个保温杯,另一只手空着,随时准备扶她。
你现在这样,顾川看着她扶着腰从卧室出来,赶紧迎上去,我看着都替你觉得沉。
你怀一个试试。听听白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顾川扶住她胳膊,可惜没这个功能。
行了,别贫了。听听说,我渴了。
水来了。顾川转身去倒水,试了试温度,不凉不烫,才递给她,慢点喝。
听听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喝完,顾川又把杯子接回去,拧好盖子。
你这一天,听听看着他,除了给我倒水,还干了点别的没?
干了。顾川一本正经,早上给你剥了核桃,给你削了苹果,下午还给你热了牛奶。哦对了,还拖了地,把卫生间防滑垫铺好了。
……你比我妈还细致。
那可不。顾川说,你现在是家里的一号人物。
那我今天想出门走走。听听说,老在家窝着,骨头都软了。
顾川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去哪儿?我陪你。
就小区里转转。听听说,你该忙忙你的,我自己走就行。
那可不行。顾川说,你现在这肚子,走着走着累了都没处歇。我跟着,你走累了,我还能扶你回来。
你就是不放心。
对,我就是不放心。顾川承认得痛快,医生说了,你现在这月份,身边不能没人。
听听拗不过他,只好由他跟着。两个人慢慢地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走走停停,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正舒服。
你别说,听听坐在长椅上,摸了摸肚子,这样走走,还挺舒服的。
那就多走走。顾川坐在她旁边,医生说,临产前多走动,生的时候好生。
听听站起来,走吧,回家。
不再坐会儿?
不坐了。听听说,我饿了,回家吃你做的饭。
得嘞。顾川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想吃什么?
想吃……听听想了想,你做的那个葱油面。
那得等会儿,葱油得炸。顾川说,你要是等不及,先吃个鸡蛋垫垫。
不急,等你炸。
两个人慢慢往家走。顾川走在靠马路那边,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跟她的步调一致。
产检的频率也上来了,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每次去,顾川都提前一天把产检本、医保卡、保温杯、纸巾,一样一样码在门口鞋柜上。听听已经懒得说他了,由着他折腾。
这次产检,医生多叮嘱了几句:回家以后,每天数胎动。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一小时,胎动正常的话,一小时三到五次。要是觉得不对劲,随时来医院。
数胎动?听听问,怎么数?
就是这样。医生示范了一下,躺着或者坐着,安静下来,感觉孩子动。动一次记一次,连续动算一次。
顾川在旁边,掏出手机就开始记。
你干嘛呢?听听问他。
记下来。顾川头也不抬,早中晚,各一次,一小时,三到五次。
你记性那么好,还用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顾川把备忘录存好,这是咱孩子的事,不能马虎。
从医院出来,顾川就开始琢磨数胎动的事。
你说,他坐在车上,要不我定个闹钟,早中晚提醒你?
不用。听听说,我自己记得住。
那我帮你记。顾川说,你数,我记。我拿个本子,每天记。
听听以为他说笑。没想到第二天,顾川真拿了一个小本本回来,封面上写着小橘子胎动记录。到了晚上,他翻到第一页,递给听听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9月18日 早8:00-9:00 胎动4次
9月18日 午12:30-13:30 胎动5次
9月18日 晚21:00-22:00 胎动3次
你这也太正式了。听听看着那个本子,跟记考勤似的。
这比考勤重要。顾川说,考勤记错了,顶多扣钱。这个记错了,是要出大事的。
听听被他这较真的劲儿弄得没话说,但心里是暖的。她躺在沙发上,抓起他的手,轻轻搁在肚子上:你摸摸,它刚动了。
顾川把手放上去,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底下动了一下,像小东西在里头伸了个懒腰。
动了。他说,下午这会儿它挺活跃的。
它现在有规律了。听听说,早上动一会儿,中午动一会儿,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动得最欢。
那是随你。顾川说,你晚上躺床上就爱刷手机,它也精神。
你才刷手机,随你。听听白了他一眼。
行行行,随我。顾川顺着她说,随我,晚上精神,早上赖床。
听听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顾川见好就收:对了,妈她们说,下周要过来,跟你商量坐月子的事。
坐月子?听听愣了一下,那不是生完才坐吗?
她们说,得提前安排好。顾川说,我妈找了本坐月子手册,你妈列了份月子餐单,俩人还为了谁值夜班争了半天。
吵什么?
我妈说她身体好,值夜班;你妈说你认她的饭,值白天。顾川说,最后商量了半天,一人一半。
听听听完,又好笑又感动:她们俩,这都想多远了。
不远。顾川说,还有两个月就生了,该准备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顾川去开门,李琳和刘璐站在门口,手里一人提着一个大袋子。
妈,你们怎么来了?听听从沙发上要起来。
你别动。李琳赶紧摆手,你坐着,我们来。
两个妈进了门,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李琳掏出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字;刘璐掏出来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科学坐月子。
这是月子餐单。李琳把那张纸展开,我找人要的,说是老中医开的,前七天喝什么汤,之后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坐月子手册。刘璐把小册子递给听听,你妈找了本,我又找了一本,你翻翻,有不明白的,问我们。
听听看着那两样东西,一下子没吭声。
怎么了?李琳问她,发什么愣?
听听声音有点发涩,你们这也太……
太什么?刘璐说,我们当老的,不就干这个的。你只管把你自己养好,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些老的了。
就是。李琳在旁边点头,你和小川,该忙忙你们的。等孩子生了,我们俩轮着带。
顾川在旁边插话,那孩子晚上跟我们睡吗?
头几个月,跟你们睡。刘璐说,晚上喂奶方便。等大点了,我们接过去带几天,让你们歇歇。
那我跟听听,也能歇歇?
李琳笑了,等出了月子,你们俩想出去约会过二人世界都行,孩子放我们这儿。
听听听着两个妈你一句我一句,把孩子以后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没说话。
你怎么了?李琳看见她这样,慌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听听抬起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对我太好了。
傻丫头。李琳走过来,揽住她,你是我闺女,不对你好对谁好。
还有我这个婆婆。刘璐在旁边说,你也是我闺女。
听听鼻子一酸,伸手搂住两个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川在旁边看着,悄悄转身去了厨房,给她们倒水。
水端出来,两个妈还在拉着听听的手说话。李琳指着那张月子餐单,一条一条地讲:你看这个,第一周喝生化汤,排恶露的。第二周开始喝鸡汤、鲫鱼汤,补气血。到第三周第四周,才能开始吃补的。前两周千万别吃太补的,不然堵奶。
听听听得有点懵,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姥姥就是这么伺候我的。李琳说,我这一身经验,都是过来人传下来的。你放心,妈比你专业。
下午,两个妈又待了好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刘璐拉着听听的手,又叮嘱了一遍:我给你腌了一坛子酸菜,等你胃口不好那两天吃。
妈,你们这也太周到了。听听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了。
谢啥。刘璐说,你养好自己,比啥都强。
送走两个妈,屋里静下来。听听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出神。
想什么呢?顾川在她旁边坐下。
我在想,听听说,我运气咋这么好。
怎么突然这么说?
嫁了个好老公,两个妈都拿我当亲闺女,现在又有了孩子。
顾川没说话,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
你也是。听听靠在他肩上,你娶了我,运气也不差。
那是。顾川笑了,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娶回家。
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
两个人靠着,坐了一会儿。听听忽然说:顾川,婴儿房的东西,都齐了吗?
齐了。顾川扳着手指头数,婴儿床到了,推车和安全座椅也到了,床垫到了,小衣服洗了两遍晒好了,尿不湿囤了三箱,就只有奶粉还没买,等确定了母乳还是奶粉再说。奶瓶消毒器到了,恒温水壶到了,小毯子小被子都买了。
还有呢?
还有……顾川想了想,你妈说月子服她买,我妈说月子鞋她买,俩人又争上了。我寻思着,让她们一人买一样,谁也别抢。
你倒是会分配。
那可不。顾川说,家庭和睦,从我做起。
又过了几天,两家的爸妈又聚到别墅来。这次不为别的,是商量孩子的大名。
我翻了好几天字典。李琳拿出一张纸,你们听听,男孩叫顾晨曦怎么样?晨光的意思,听着就朝气蓬勃。女孩叫顾念安,图个安稳。
你这太文绉绉了。刘璐不认同,我找了个人问,说男孩叫顾知行,知行合一,有文化。女孩叫顾知夏,知夏,好听。
顾晨曦不好听?李琳不服气,你那个顾知夏,夏什么夏,孩子预产期是十月底,那是秋天,不是夏天。
秋天怎么了,叫知夏,是记着夏天的意思。
那也不如我的。
两个妈为了孩子的名字,争得面红耳赤。顾云和林帆坐在旁边,没插嘴,手里的茶杯和花生没停过。
顾川小声问顾云,你俩咋不拦拦?
拦啥。顾云喝了口茶,她们俩从认识那天就争,你让她俩争去,争完了自然就好了。
就是。林帆剥着花生,反正最后听你们俩的,她们争了也是白争。
顾川想想也是,干脆不吱声了。
听听在旁边听着两个妈争,笑着摸了摸肚子:小橘子,你听见没,你姥姥和你奶奶,为了给你起名,都快打起来了。你可得争点气,等出来了,把两个名字都叫上。
那不行。顾川说,大名只能有一个。
晚上,听听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起来。这几天动得越来越明显,有时候一脚踢过来,肚皮上都能看见鼓起一个小包。
你看。听听指着肚子上鼓起的地方,又在踢了。
顾川凑过来,正好看见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过一会儿又平下去。他把手放上去,掌心底下那个位置又鼓了一下,像是跟他的手较劲。
还挺有劲。顾川说。
那是。听听说,八个月了,骨头都硬了。
你说,顾川看着那个鼓起来又平下去的小包,这么有劲,出来以后,肯定是个爱动的。
小橘子。顾川把脸凑近她的肚子,轻声说,我是爸爸。你还有两个月就出来了,爸爸等着你呢。你妈为了你,这几个月可受了不少罪,你出来以后,可得听话,别老折腾她。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他。
你看。听听笑了,他听得懂。
他肯定听得懂。顾川说,他天天听我说话,早熟了。
你才早熟。
行行行,我早熟。顾川顺着她说,又对着肚子说,小橘子,你听见没,你妈又说我。等你出来,咱们俩一伙的,一起对付她。
你俩一伙?听听瞪他,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顾川赶紧投降。
听听被他逗笑,笑着笑着,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东西动来动去。
她侧过身,把脸贴在顾川胸口。肚子里的小橘子又动了一下,轻轻地,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小川。听听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还有两个月。她说,你说,这两个月,咱们还能干点啥?
能干的多了。顾川说,这个月底,陪你去拍孕妇照。
孕妇照?听听抬起头,我还没想这事呢。
我预约好了。顾川说,摄影师是朋友介绍的,拍过不少孕妇,有经验。到时候咱俩一块儿拍,留个纪念。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
上周。顾川说,你睡午觉的时候,我偷摸定的。
听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顾川被她看得有点慌,你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退了。
没有。听听把头埋回他胸口,我就是想,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我前头去。
那可不。顾川说,你负责怀孩子,我负责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到时候,拍完了照片,挂哪儿?
挂婴儿房。顾川说,让咱家孩子一出生就知道,他爸妈有多好看,妈妈怀他的时候有多辛苦。
听听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等它出来了,咱们还能睡个囫囵觉不?
怕是难。顾川想了想,不过没事,夜里咱俩轮着起,白天还有妈们搭把手。
那我值后半夜。听听算着,前半夜喂完奶,正好我睡。
顾川笑了,那就这么定,我前半夜,你后半夜。
窗外秋意一天天重了,离预产期,也一天比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