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雁门关。
狂风如刀,呼啸着掠过苍茫大地,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石子,噼里啪啦地抽打在雄关的城墙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宛如万千冤魂在战场之上齐声悲鸣,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雁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这里是蛮族与大宋朝的交界之地,更是抵御北方狼骑入侵的第一道门户,素有“雁门失,中原危”之说。
常年战火不歇,尸骨遍野,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而镇守此地的,便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冠军侯——卫峥。
这个名字,在北境是一尊神。
在蛮族,却是一个让小儿止啼的恶鬼。
十二年前,卫峥年仅十八岁便率八百铁骑深入大漠,直捣蛮族王庭,斩杀蛮王三子,焚其牙帐而还。
那一战,杀得蛮族魂飞魄散,溃退八百里,从此“冠军侯”三个字,便成了悬在蛮族头顶的一柄利剑。
此后十余年间,卫峥镇守雁门关,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场,未尝一败。
蛮族骑兵但凡远远望见那面绣着“卫”字的血色战旗,便心生怯意,不敢轻犯。
朝中有人曾言:“若无冠军侯,北境门户早已洞开。”
他的权势,不在朝堂,而在边关。手握十万北境精锐,麾下将领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将,对他忠心不二。
便是当今圣上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卫爱卿”,不敢有丝毫轻慢。
可偏偏,这样一尊杀神,此刻正坐在中军大帐内,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一封密信,眼底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帐中烛火摇曳,映照着端坐案后的男子。
卫峥身着一身玄色鱼鳞铠,铠甲肩头还沾着白日巡边时留下的沙尘,襟口处有几滴暗红色的血渍,是今日处置细作时溅上的,还未来得及擦拭。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坐着,也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长刀。
面容冷峻,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含威,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他不过三十出头,双鬓却已有了几缕霜白。
边关风沙催人老,日夜操劳更伤身,但他从未有过怨言。
因为他知道,他守的是大宋朝的国门,护的是身后千万百姓的安宁——护的,是远在扬州、隐姓埋名的妹妹卫琳琅。
“侯爷,您又在看密报了?”
副将赵锋忍不住开口道。
“这三年多来,每隔半年便有一封扬州密报,您每次都看半天,那上头到底写了啥?”
卫峥头也不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温度:
“本侯的妹妹,今日又给外甥女做了件新衣裳。那孩子叫……明兰,今年该有八岁了。”
“哎哟,侯爷,您这都说了多少回了!”
另一名副将钱猛是个粗豪汉子,大嗓门一开口,帐中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末将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您妹妹安好,外甥女安好,您就放心吧!”
赵锋也笑着附和:
“是啊侯爷,您这些年派人暗中照拂,每月银钱流水似的往扬州送,还特意安排了两个稳重的嬷嬷混进盛府当差,就为了护着您妹妹母女。
这心意,老天爷都看着呢。等再过几年,蛮族彻底消停了,您回京领赏,风风光光把妹妹接出来,一家团聚,多好!”
卫峥收起密信,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放入怀中铠甲内衬的暗袋里,这才抬眸看向帐外漫天黄沙,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思念与愧疚。
“一家团聚……”
他低低重复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当初卫家遭奸人陷害,父亲含冤而死,母亲殉情而亡,偌大一个卫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本侯被父亲旧部拼死救出,送往边关从军,妹妹年幼,我只能将她送往江南姑母处,隐姓埋名,只求她平安长大。”
他微微闭眼,语气沉了几分:
“后来姑母去世,妹妹孤苦无依,我本想将她接来北境,可边关凶险,刀剑无眼,我一个随时要死在战场的人,如何能让她跟着我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我只能……只能继续让她留在扬州,托人照看。后来得知她嫁入了盛府,虽是为妾,但我想着盛纮好歹是扬州知州,总不至于亏待了她,便也稍稍安心。”
“可本侯……”
他握紧拳头,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十二年未曾回去看过她一面。十二年!她出嫁时我不在,她生子时我不在,我连外甥女的面都没见过。”
赵锋和钱猛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跟随卫峥多年,深知这位铁血侯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便是那个远在江南的亲妹妹。
每年妹妹的生辰,卫峥都会独自登上雁门关城楼,面朝南方,默默饮上三杯酒,谁都不许打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急,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直冲大帐而来。
紧接着,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单膝跪地时“扑通”一声,整个人几乎摔在地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赵锋皱眉喝道,“没见侯爷歇着吗?什么事不能好好禀报?”
那亲卫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竟然先红了。
卫峥心中猛地一沉。
这个亲卫名叫卫七,是他从卫家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十几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从来都是沉稳有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卫七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
帐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卫峥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片暗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卫七,是不是……扬州的消息?”
卫七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捧出一封密封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侯爷……是……是关于……关于卫姑娘的密报……”
他的声音哽住了,头埋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竟是说不下去了。
“说!”
卫峥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帐中烛火齐齐一暗,火苗被这股气势压得几乎贴到了烛油上。
“密探说……”
卫七的声音终于彻底崩塌,几乎是嚎啕着喊了出来。
“卫姑娘她……她早在半年前,便在扬州盛府,难产离世了!一尸两命,含恨而终啊侯爷!”
“你说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整个中军大帐都在这一声怒吼中剧烈震颤。
桌上的烛台被震得齐齐熄灭,案几上的文书、令箭、茶杯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帐中所有将领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怖杀意如山崩海啸般碾压而来,修为稍弱些的亲卫直接被这股气势逼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帐壁上,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