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卢婉,正在守捉署房里,与那位负责对接医舍的军中小吏说话。
“那些来犯的贼寇,可都清理干净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医舍的药材耗费了大半,想到附近采些止血的草药,不知眼下是否安全。”
那小吏闻言,面色微微一滞,片刻后才答道:“伏诛的伏诛,跑的跑了。你们要去采药便去吧,这几日应当太平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间却有一抹掩不住的凝重。
卢婉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只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都督府配给大斗守捉的那一架望远镜,在这场拂晓的袭扰中,被抢走了。
烽燧那边死了两个人,望远镜就挂在其中一人的腰间,人一倒,东西便没了踪影。
守捉将领气得砸了案上的茶碗,底下的士卒又愤又怕。
他们都晓得那东西有多要紧,平日里万分小心地保管着,谁料烽燧那边一夜之间就出了事。
望远镜多半是被那伙吐谷浑贼寇顺手掳走了,如今不知落在了哪匹马的鞍袋里,正朝着祁连山方向一路远去。
……
几日后,赵昭巡边队伍途经一处驿馆歇马。
亲兵从驿丞手中接过一摞沿途递来的公文函件,照例先行筛检,将紧要的挑出呈送都督案前。
赵昭正就着一碗凉水解渴,接过那几封公文逐一看过。
看到其中一封时,他目光顿了顿。
信是大斗守捉发出的军报。
说了吐谷浑贼寇劫掠还有望远镜被贼寇掠走一事。
文书中将其中细节一一写明了。
赵昭看完,将信纸搁在案上,轻松的神色已经变得凝重。
赵灵书坐在旁边,正慢吞吞咬着干饼,嚼吧半天,喝口茶水润润。
转头就见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大斗守捉的军报。”赵昭把信纸推过去,“你那些医女不是在那儿么?前几日遭了一股吐谷浑贼寇,人没事,倒是丢了一样东西。”
赵灵书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片刻后,她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干饼,另一只手撑住下巴,眼神幽幽的。
“其实,望远镜丢了,也不能全怪他们……”
这种事情,也不可能想避免就避免的。
她把望远镜拿出来那天,就想到这个可能了。
“所幸也才丢了一个而已,就算吐谷浑那边摸透了它的用法,又如何?”
她慢慢分析着,道:“我们可是有更多的望远镜呢。”
“总而言之,优势还是在咱们这边嘛。”最后,她如此总结,皱着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赵昭见她如此,嘴角扬起,低低的笑了。
他的灵书总是如此,什么难题到了她那里,横竖有解决的方法,也横竖能把所有结果设想的清楚明朗。
好像什么困难都难不住她。
他吩咐亲兵道:“传话给大斗守捉,军报已阅。阵亡士卒抚恤依例办理,望远镜一事,既然不是渎职,便不予惩罚了,只是以后需得更谨慎。”
赵灵书静静听着他处置这件事情。
赵昭吩咐完,转头又看向赵灵书。
赵灵书依旧撑着下巴,眼中有些兴味。“你说,那吐谷浑,知道望远镜的作用吗?会不会当它是废品,给扔了?”
赵昭挑了挑眉,随意附和道:“或许?”
那么,吐谷浑到底知不知道呢?
祁连山南面的青海湖边,伏俟城王庭内。
吐谷浑可汗伏允伏膝坐在毡毯上,手中正把玩着一件精巧的物什。
那是一具通体漆黑的器物,两根平行的圆筒并排连缀,触手冰凉平滑,毫无手工锤痕。
两端各嵌琉璃片子,边缘严丝合缝,光洁得不染纤尘。
整个器物线条利落,棱角分明,精准得不似人间之物。
帐下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头领,正是前几日带队袭扰凉州边境的那一支。
“这便是你说的,从那大宴烽燧上得来的物件?”伏允开口,声音迟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
那头领连忙叩首:“回可汗,正是。当时那守燧的汉兵被我一箭射倒,这东西从他腰间滚落下来,我看着精巧,便顺手带了回来。”
伏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见那并列的镜筒大小恰好容下双目。
他试着将镜筒举到眼前,两只眼睛各对准一个筒口。
起初视野里是模糊的重影,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两个镜筒往中间掰了掰。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两个圆环缓缓重合,融为一体。
下一瞬,他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头领的面容像是被人一把拽到了跟前。一张脸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视野,连鼻翼两侧细细的毛孔都分毫毕现。
那人眨了一下眼,睫毛的阴影从伏允视野中横扫而过,近得像要扫到他脸上。
伏允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放下望远镜,低头细细端详。
片刻后,他起身朝帐外走去。
头领便眼看着可汗将那物件凑在眼前,通过它看这看那,甚至一步步朝外而去。
他没得到指示,不敢有所动作,只在原处等着。
好一会儿后,可汗回来了,手上紧紧拿着那物件,脸上是震惊与兴奋之色。
“传王先生和摄政王来。”他说。
侍卫应声而去。
伏允又朝头领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头领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不多时,一个身着汉人儒袍的中年男子与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沉郁的老者先后掀帘而入。
前者躬身行礼,后者只是略一拱手,便在侧首的毡垫上坐了下来。
伏允将手中的圆筒递了过去:“你俩瞧瞧这个东西,你们可见过?”
王先生接过,翻看了一下,便摇摇头。“臣从未见过此物。这上头琉璃磨得极其无色透明,工艺不凡,绝非寻常匠人能制。至于用途……臣愚钝,实在看不出。”
伏允听他此话,感觉有些被敷衍了。
“这可是你大宴之物,你竟不知?”
“臣惶恐,这物件,臣确确实实从未见过,或许……是新造出来的?”
那王先生正诚惶诚恐与伏允细细解释。
这边,天柱王却像是与伏允心有灵犀似的。
拿起望远镜翻来覆去细细看了片刻,也将之举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