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北边,金家人不会想到别处去,只能是元州。
只见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突然透亮起来!
她转过头,冲门外喊了一声:“把家里十六岁往上的小子,都叫到院里来。”
苏廿九噎了一下,也没人给她递茶了,金家人一窝蜂地涌向院子里。
不消片刻,金家院里已经站了一排人,高高矮矮十几个,都是金家旁支的子侄,一个个挽着袖子,胳膊上的肉鼓得像石头。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一手拄着拐,一手指着他们,中气十足:“你们明日一早,入宫请个旨,去北边!”
她顿了一顿,铿锵有力道:“把你们那没良心的孽障给我找出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那一排后生齐声应了一句,声音把院里灰都震得扬起一层。苏廿九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忽然,她嘴角勾出幸灾乐祸的笑意,这一顿打,可真没白挨!
苏廿九是被金家抬回客栈的,文叔到了门口,一脸嫌弃地打量着客栈的门头,说:“丫头,不如住到我们家去吧,府中大着呢。”
下人放下肩舆,扶苏廿九站起来,苏廿九冲文叔拱手道:“多谢文叔美意,我是随父亲来探望好友,不与父亲同住,住到金家多不合适。”
文叔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有个爹?”
说完,他自觉唐突,“嗐,”了一声,道:“适才光顾着说我们金家那些事儿了,也没顾得上问问姑娘的情况,还以为……还以为……”
文叔话锋一转,“令尊是何人?做什么营生?”
苏廿九想了想,金家人没有在朝为官,与孟怀章也不大会有交集,站在门口解释起来颇有些麻烦,以免以后受牵连,还是不说了,她笑了笑说:“父亲是个教书匠,我们此行受三娘嘱托,送金家孩子回家,正好陪父亲访友。”
“哦……”
文叔抚须点头,“那你父亲与我家大姑娘……”
苏廿九心里一紧,赶忙摆手,“——不熟。”
“哦……”
文叔又抚须点头,“那你母亲……”
苏廿九头疼,这哪是嘘寒问暖,这是查户口,老头瘸了一条腿,站着也不嫌累得慌。
“文叔,我实在……有些乏了,我——”
“哦哦!”
文叔识趣儿地点点头,把一盒装了金条的木匣子放在苏廿九怀里,抬手虚虚送了送,“那姑娘赶紧回去休息吧,日后若遇到难处,尽管来府上。”
苏廿九抱着沉甸甸的木匣子,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恨不能立刻就从文叔面前消失,走得飞快,她听见文叔在后头,默默念了一句:“这丫头真耐揍,挨了一顿还能跑这么利索。”
苏廿九推门进去的时候,总算松了口气。
隔壁的孟怀章听见动静,赶忙跟了进来,一进门就见苏廿九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嘴里一直哎哟哎哟的……
“怎么了这是?”
“挨了一顿打。”
“啊?!”
孟怀章急眼了,上前看苏廿九,“谁打的?打哪了?为何打你啊?怎么这样啊!你跟我说,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孟怀章手足无措地立在床边,他不知道苏廿九哪疼,他也不敢乱动。
“九姑娘受欺负了?!”
阿纪闻声也进来了,他把袖子一撸,从身后抽出两把大锤在空中抡了一圈,“九姑娘跟阿纪说!阿纪给你打回来!”
“对!我跟阿纪一起去!”
一下子,屋子里又闹哄起来,跟金家似的。
苏廿九像个泥鳅一般滑下床,想站直了,却是无能为力,她咂摸半晌道:“金家人打的。”
“金——”
阿纪噎了一下,默默收起大锤,瞬间变得蔫头耷脑地立在边上,半晌,说了一句:“那、那没办法。”
“啊?”
孟怀章颠着袖子,在屋中走来走去,“怎么没办法了?金家人怎么了?金家人就能胡作非为了?”
“那还真能。”
孟怀章愣在那儿……
不可置信地看看苏廿九又看阿纪,“那阿箬……”
“哎呀,行了”,苏廿九挪到桌子跟前,替自己倒了一盏茶,一杯茶下肚,之前吃进肚子里的金家大鱼大肉,翻腾了一会儿,她“嗝”的一声,打了一个带味道的饱嗝。
阿纪皱了皱鼻尖,凑上去闻,“怎么一股子……酱肘子的味道?”
“哈哈!”苏廿九笑得得意忘形,把在金家发生的事,与二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说得那叫个眉飞色舞。
孟怀章听了,微微蹙眉,一言不发。倒是阿纪听得一脸羡慕,他做梦都想投胎到这样的人家里。
个个都有骨血,又豪气干云。
“哎……”
孟怀章叹了口气,惆怅道:“那三娘万一真被抓回家,还不得打个半死啊?”
苏廿九笑得很坏,凑到孟怀章身边,用肩膀撞他,“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三娘抗揍,你可就不一定了。”
“呃、什、什么话啊,我——”
孟怀章臊得脸红,老树开花开得羞答答的。
“哎哟,二位,咱别闹了,说点正事吧。”
阿纪面色有些沉,今日他去过齐瑞麟府上,齐瑞麟听说陈炼去了元州,当下就大发雷霆,给了阿纪脸色看。
阿纪也懵了,齐大人甚少喜形于色,今儿个是怎么了,也没留阿纪用饭。阿纪本想帮孟怀章问问都察院的情况,岂料齐瑞麟撂下一句:“让子坚自个儿来问!”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苏廿九听阿纪的形容,似乎……齐瑞麟是想让陈炼回京……
可他回京又能做什么呢?
没有熟人提点,孟怀章进都察院无异于摸着石头过河。
“罢了,过去齐大人是看着陈炼的份上才对他们多有照拂,如今陈炼远在元州,人走茶凉,情有可原。”
“不是!”阿纪连连摆手,急头白脸地说:“齐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呵,”苏廿九冷笑一声,“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又不是只认识他一个京官。”
阿纪蓦地一愣,心说:九姑娘还能认识谁啊?
“行了,出去吧,我要睡了,明儿一早还要去找房子呢。”
两人被苏廿九轰出来了,孟怀章和阿纪站在门口,一个苦大仇深,一个苦思冥想。
孟怀章想的是,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强身健体,来日挨打也不至于把命丢了。
阿纪想的是,九姑娘还能认识谁啊?
忽然他一拍脑门!
她说的该不会是沈耀吧!
苏廿九趴在床上,其实并不困,她原以为,这回入京,有齐瑞麟坐镇,有商有量,不至于抓瞎,可齐瑞麟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她隐隐不安,这些时日,一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