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的天,五更还是黑透的。
孟怀章穿戴整齐出门时,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官服是前几日新做的,绯红袍,乌纱帽压得他脖子发僵。
苏廿九提着灯送他到门口,看他把帽子扶了扶。
“爹。”
“嗯?”
“今日进了衙门,少说话。”
孟怀章点头:“我知道。”
“少看人。”
“知道。”
“别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多一个字都别说。”
孟怀章叹了口气:“九娘,我又不是头一回当官。”
苏廿九把灯吹了,替他扯了扯衣领,哄小孩一般道:“爹,放心,有我在。”
孟怀章轻轻拍了拍苏廿九的手,点头道:“我知道。”
吏部在皇城前头。
领凭的地方排了一队,一溜新授的官,个个穿戴齐整,谁也不看谁。轮到孟怀章,一个主事接过他的文书,翻了翻,抬眼看他。
先看脸,再看胡须,最后落到他额头。
“想必大人这些年在地方上也是勤于政事,宵衣旰食,才有这累累功绩,升迁这般快——”
主事取出文书里夹着的一张亲供,对着孟怀章的面貌比了比,“二十年前还是个天圆地方的面相,如今瘦得脸都尖了……”
孟怀章背上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哎、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本就是通州人,去了蒯县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人就瘦下来了,如今到了京城,只盼着归途顺遂,少受些罪。”
主事哈哈大笑,把文书合上了。
“大人们都这么想的,可天不遂人愿,京城的风啊……还能给人刮掉一层皮,我不妨多说一句,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办事,牢记谨言慎行四个字便好。”
“欸,是,多谢主事大人良言相劝,周某——”
“下一个!”
孟怀章退出来,腿是软的。他扶着廊柱缓了半天,才觉出自己的手在抖。
都察院在皇城东边。
门脸不算气派,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两边立着两排执戟的校尉。他递上凭,等在仪门外头。
约莫半炷香,里头传话出来,让他进去。
可进去了,堂上一个人都没有,孟怀章满腹狐疑,正东张西望之际,听见后头的脚步声,他转身正要拜,老人托住了他的手臂,道:“周大人,不必行此大礼,我与大人平级。”
他这才抬头打量说话的人,是一名年轻人,身着绯红官袍,胸前绣獬豸补子,确与自己平级。
“周大人,鄙人姓祝,单名檀,蜀地人士,请吧。”
祝檀抬臂虚引,“今日就由祝某为大人介绍咱们衙门的情形。”
孟怀章连声道谢,跟着他出了正堂。
他一路走一路说,“这是值房,院里的御史都在这些屋子里坐。这边是廊,新来的都要在这儿站些日子,学着上堂、学行会揖的礼,明儿我先教您,不难,就是腰得弯对地方——”
他顿了顿,笑道:“嗐!您瞧我,您当官的日子可比我年岁长,我怪不知好歹的,还教起您了。”
孟怀章瞧祝檀年纪轻轻,样貌周正,又是个心肠热络的,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亲近,连连摆手道:“小祝大人莫要自谦,周某熬了二十多年,才到了京城,许多规矩,门道自是不懂得,还需小祝大人多多提点。”
祝檀一听,来了兴致,“倒是有一件顶要紧的。”他压低声音,“院里不管饭。”
孟怀章:“……”
“真的不管。”小祝一脸认真,“您是带饭,还是家里送?带饭的话,值房里有个炭炉子,能热。要是没人送,就得自个儿上街吃,一顿少说十几文,一个月下来,比您半月俸禄还多。”
“家里……家里有人送。”
“那就好。”祝檀点点头,又凑近些,“周大人,我多嘴一句。咱们院里的差事,最要紧是两件:一件叫刷卷,一件叫参人。刷卷是查人家的文卷,参人是参人家的人。这两样,您先都别碰。”
““为何?”孟怀章问。祝檀看了看四边,笑着摇头:“大人先坐几天,看看,就知道了。”
孟怀章这一天在都察院里,不敢瞎溜达,也不敢瞎问,别的同僚伏案,运笔如飞,时不时还骂上两句,旁人纷纷跟着附和,他也跟着附和两句,可他附和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他,起初是愣了一下,随即,眸色就冷下来了,他们低下头,不再理会孟怀章。
他闲得没事干,在房里瞎转悠,一会儿抬起案上的青瓷花瓶看看,一会儿又摸一摸窗台上的灰,最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躲在卷宗架子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里没人理他,甚至没人看见他。
政务上没人教,也没有人给他分派公务。
他好似透明人。
中午,大家都找地方去吃饭了,孟怀章刻意躲着他们,他饿得两眼发黑,坐在后院的一棵大树底下,闭目养神。
这几日,苏廿九忙着找住的地方,阿纪得陪着,毕竟九娘对上京人生地不熟,也就没人想起他吃饭的事儿。
孟怀章也不知道衙门不管饭,他身上有钱,可不知为何,光是进出都察院的大门,就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总怕自己这一脚迈出去,再回来就被人押着送到皇帝跟前了。
“大人,怎么在这儿待着啊?吃过饭了?”
是祝檀。
他右手边挎着个食盒,正弯腰看他。
孟怀章赶忙站起身,展了展袍子,有些狼狈地扶了扶帽子,说:“小祝大人。”
祝檀见他双唇发白,精神头不大好,猜想是还没吃饭,许是家人不知道都察院不管饭,没人送饭,这周大人也是奇了怪了,干饿着。
院里传闻,周大人是靠裙带关系进的都察院,却也不知靠的是哪位的裙带关系。
一怕站错队,二怕得罪人,对他颇有些避之不及。
可祝檀见他态度谦卑,甚至有些过于谦卑,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大人,吃这份吧。”
他把食盒递过去,孟怀章低头看了一眼,面上感激,却不敢伸手。
“这是蔡大人家中送来的饭菜,可蔡大人家中出了事,已经告假了,他走得急,这饭菜放到明日也不能吃了。”
孟怀章这才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瞧见最上面一层落了三碟小菜,白瓷盘的边缘印着“蔡”字。
孟怀章把食盒搁在树下的石桌上,桌子上还有几片落叶,他抬袖扫了,把盘子一个个搁在上头。
祝檀在他对面坐下了。
“我吃了,蔡大人当真不会介意?”
孟怀章又小心确认了一番。
祝檀笑了笑,取出筷子,摆齐了,一头递给孟怀章,道:“蔡大人书香门第,向来待人谦和,我们衙门上下对他赞不绝口,他不会为了自己吃不成的饭菜与您计较的,您放心用吧。”
“诶诶。”
孟怀章这才放心夹了菜往嘴里塞,心想,吃了人家的饭菜,总得关心一下人家吧。
但他又知,食不言寝不语,况且这饭菜也不合他的胃口,只是象征性垫吧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只要不饿得两眼冒金星就成。
“这蔡大人是……”
“哦,蔡崇义,蔡大人也是我们院里的监察御史,家在闽中,沿海一带。”
孟怀章恍然大悟,难怪这食盒里的饭菜,是他从未吃过的口味,偏酸甜。
“蔡大人家中是出了什么事啊?有什么是周某能帮得上忙的吗?”
祝檀一愣,心说这周德明还真是知恩图报啊,吃了人家几口饭就想着替人分忧,他这等性子,以后怎么在都察院混啊。
随即,他淡淡一笑,摇头道:“此事,别说周大人,即便是我们这些与他相处久了的同僚也帮不上忙,换句话说,这事,咱们人可帮不上忙。”
“啊?”
祝檀望着孟怀章,颇有些意味深长道:“蔡大人家的事,症结出在蔡大人母亲身上。”
蔡崇义出生在闽中一个小渔村里,整个闽中都有敬神拜鬼的习俗,除了道家,仙家,佛家,各路牛鬼蛇神,都受闽中人的供奉。
一年到头,大大小小祭祀,傩戏不断。
即便是在那样的民俗文化熏陶下,蔡崇义也没有沾染分毫的迷信思想。
但其母黄氏就不一样了,整日神神叨叨的,蔡崇义孝顺,没有过分苛责,可黄氏愈演愈烈。
蔡大人赴京赶考那年,蔡家几乎请了各路的神仙,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拜,东西南北拜一圈下来就到晌午了。
蔡崇义时常饿着肚子念书,直到有一日,蔡崇义读书读到后半夜,读饿了,他出了书房找吃的,不知是不是饿花眼了,他竟看见满院子奇形怪状的影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诡异的声音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直往他脑子里钻。
那些影子发现他后,纷纷转过脸瞧他。
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有的眼珠子掉出来,张着血盆大口。
有的透明如纱,飘飘忽忽,面色惨白。
还有的根本没有人形,四肢着地,伏作兽类。
但无一例外,那些影子个个五指齐张,朝他扑来。
蔡崇义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醒来后,人就不对劲了,一直疯疯癫癫的,黄氏心急如焚,眼看科举在即,人傻了,还怎么考取功名。
黄氏不顾家人劝阻,去邻村找经常给他家送柴的樵夫。
这位樵夫,深居简出,听说命格奇特,神鬼难近,早年间家中巨变,万念俱灰求死之际,有一段仙履奇缘,受仙人点化,不入红尘。
但他给蔡家送柴的时候见到满屋的神像,曾说一句话:神仙打架,非福即祸。
临走时,还特意交代黄氏,专心供奉一位神仙即可。
可那时的黄氏哪里听得进去,结果没过多久,蔡家当真出事了。
谁料,人刚到蔡家,就发现蔡崇义一把火把家点了,等村民发现的时候,大火已经把蔡家烧得所剩无几。
蔡崇义还在家读书。
黄氏当时就吓瘫了,她跪在废墟面前,呼天抢地,说什么也要一头撞死,到了地府,与儿子做伴。
谁料,奇迹发生了!
在邻居的提醒下,黄氏才发现,蔡家的宅子没烧干净,有一间屋子,虽是被火舌舔得残破,可木架完好,是蔡崇义的书房。
众人齐齐涌进去,推开门一瞧,蔡崇义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抱着一本书,见有人进来,痴傻地望着黄氏说了一句:“母亲,我为何没被烧死啊?”
黄氏吓都吓死了,她冲上前,抱着蔡崇义就是号啕大哭,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哪还有心思管蔡崇义怎么没死。
倒是那位请来作法的樵夫进了屋,面色凝重地打量了一圈,随即,他蹲在角落里,捡了什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取了书架上的书籍仔细查看。
角落里随处可见老鼠屎,可书房里书架上的书却是毫无损伤,连啃咬的齿痕都没有,他蓦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走到蔡家母子面前,拱手道:“恭喜夫人,恭喜少爷,有仙人护佑,不仅保少爷大难不死,还能让少爷金榜题名!”
孟怀章听到这儿忽然眼底一亮,激动道:“是书神长恩!”
祝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周大人好阅历,竟知道司书鬼?”
孟怀章谦逊地摆了摆手:“哪算得上什么阅历,不过是年幼时不务正业,喜好读些民间志怪传奇,寄托失意罢了。”
“失意?”
祝檀一脸狐疑,这天下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二十多岁就入了仕途,哪怕二十多年才做到天子脚下的七品京官——当然,与他比不了,他年纪轻轻就入了都察院,可这怎会算得上失意?
孟怀章自觉失语,赶忙岔开话题,“此事,小祝大人又如何知晓?”
“嗐,”祝檀笑着摇头道:“还不是蔡大人的家慈,自打搬来京城逢人便提当年那桩奇事,整个衙门谁人不知。”
“而且,每回说的都不一样,一回比一回邪乎。”
“哦……”
孟怀章心说:怎么他就没有遇到长恩庇佑,若是有书神长恩常伴左右,他的功名又怎么会被周德明窃取。
这书神长恩恐怕也是个小心眼,见蔡家请了各路神仙不请他,非要施展神通。
“那、那、蔡大人已然高中,全家都搬来了京城,是又被什么缠上了?”
孟怀章实在是好奇的心痒痒,午休时间已然过了,祝檀正要起身,忽然一拍脑门,笑呵呵道:“瞧我,成了黄老夫人了,与大人您又絮絮叨叨了一番,还没说到点子上。”
他叹了口气,道:“说来似乎是冥冥之中有安排,蔡大人的公子明年春闱,这不,黄老夫人又打起书神长恩的主意了。”
说着,他仰头看天,看不出表情,“只不过这回的书神长恩,似乎有些怪。”
“奇怪在哪儿?”
“他吓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