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厂长,霍星野那帮人一共多少个?”
赵铁军被这个问题问愣了。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多少个?”
“二十八个。加上霍星野。都是大院里的子弟,十七八到二十出头,没一个省油的灯。”
“二十八个。”沈初音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不够三十。
但够用了。
关键零件的精密活有她和苏玉瑶盯着,粗活重活才是缺人手的环节。
拆解报废底盘、搬运零件、打磨毛刺、清洗锈蚀。
这些活不需要技术。
需要力气。
需要服从命令。
需要吃得了苦。
二十八个大院子弟,别的不好说,力气管够。
沈初音把图纸筒往腰间一夹,转身往司令部方向走。
赵铁军在后面追了两步。
“沈工你干嘛去?”
“找秦司令。”
“找秦司令干嘛?他现在火大着呢,你别这时候撞枪口。”
沈初音没回头。
“我就是冲着他的枪口去的。”
赵铁军张了张嘴,没追上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沈初音走远,心里冒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司令部。
秦振国的办公室门没关。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正在认错。
“秦司令,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管教?你管了十八年,管出什么来了?”秦振国的声音在里面炸开。
“拆吊灯!改汽油灯!你儿子要是再有本事一点,把我整个司令部拆了改成火箭发射架!”
那个中年男人不吭声了。
沈初音在门口站了三秒,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报告。”
秦振国抬头看见她。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初音走进办公室。
里面还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一杠三星,脸上一脸灰败。
这是霍星野的父亲,军区后勤处的霍副处长。
沈初音冲霍副处长点了一下头,然后看着秦振国。
“秦司令,霍星野他们那帮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秦振国把搪瓷杯往桌上一蹾。
“送劳改农场去!在大院里祸害完了祸害招待所,不送去劳改难道留着过年?”
霍副处长的脸更灰了。
沈初音没看霍副处长,直接开口。
“秦司令,别送劳改农场了。”
秦振国瞪着她。
“你替他们求情?”
“不是求情。”沈初音把图纸筒从腰间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一下,“送到我车间来。”
秦振国愣了。
霍副处长也愣了。
“送到你车间?”秦振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您刚才说三十个劳动力我自己想办法。”沈初音把图纸筒往桌上一点。
“这不就现成的?二十八个年轻人,力气够,精力够。就是没地方使。送到劳改农场去锄地,浪费了。送到我车间来拆坦克底盘,人尽其用。”
秦振国张嘴准备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盯着沈初音看了五秒。
沈初音没躲他的目光。
“秦司令,这帮人不是不能用,是没人管得住。”
“你管得住?”
“管不住的话,您再送劳改也不迟。”
秦振国靠在椅背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霍副处长。
霍副处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秦司令,沈工说得有道理,让他们去干活比去劳改强……”
“你闭嘴。”秦振国堵了他一句,又转头看沈初音。
“你要是管不住呢?”
“管不住,副科长和这帮人一起送劳改。”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秦振国一拍桌子。
“成!”
搪瓷杯被震得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二十八个人,从今天起归你管。出了事你担着。管不住就是你的责任。”
沈初音把图纸筒收回腰间。
“行。”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振国又叫了一声。
“沈初音。”
沈初音停步。
“你笑什么?”
沈初音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没觉得自己在笑。
她走出去了。
秦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旁边的霍副处长小心翼翼地开口。
“秦司令,沈工是不是……挺高兴的?”
秦振国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口水。
“你儿子这帮人,摊上她了。”
他没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初音从司令部出来,直奔三号车间。
赵铁军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
“秦司令来电话了,说三号车间从今天起归你全天候使用。沈工,你到底要干什么?”
“造一台能跑的高射炮。”
赵铁军的嗓子卡了一下。
“什么?”
沈初音没有重复。
她走进车间,扫了一圈。
八吨桥吊。
c5116立式车床。
三号钳工台。
锻造区。
焊接区。
够了。
她从腰间抽出图纸筒,展开,铺在钳工台上。
赵铁军跟进来,弯腰看了一眼图纸。
看了十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发愣。
又看了十秒,从发愣变成发抖。
“这是……履带底盘?”
“对。”
“这上面这个圈是……炮塔?”
“360度全向回转。”
赵铁军直起腰。
他盯着沈初音的脸。
“沈工,你不会是想……”
“赵厂长,两副报废59式底盘今天从装甲团拉过来。”
“我需要三号车间所有工位做一次全面清理,下午之前腾干净。”
赵铁军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初音已经在图纸上标注今天下午要做的第一件事了。
工位清理。
工具归位。
焊接区通风管道检查。
立式车床润滑油更换。
赵铁军在一旁看着她写,咽了口口水。
“沈工,你昨晚画的这个?”
“五个小时。”
赵铁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你的三十个劳动力……”
“明天到。”
沈初音头也没抬。
赵铁军没再问了。
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沈初音要干的事,从来没有人拦得住。
赵铁军转身去安排车间清理了。
走出车间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初音趴在钳工台上标注图纸的背影。
嘴里嘟囔了一句。
“造完卡车造炮车,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掏出来?”
三号车间里只剩沈初音一个人。
她在图纸上写完最后一条工序安排,笔尖停在弹药舱的位置。
弹药舱的设计还有两处需要细化。
供弹方式。
抛壳方式。
沈初音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敲了两下。
明天,二十八个大院刺头就到了。
她倒要看看,这帮拆吊灯改汽油灯的小崽子,拆起坦克底盘来是个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