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放卡车一个甩尾停在机械厂后院，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焦糊味直冲鼻腔。
后车厢挡板被人一脚踹开，哐当砸在地上。
二十八个大小伙子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蹦。
一个个穿着皮夹克、旧军大衣，头发剪得参差不齐，满脸写着老子天下第一。全是军区大院里闲出屁来的二世祖。
押车排长脑门子上全是汗，嗓子都喊哑了。
“都站好！列队！”
没人搭理他。
瘦高个蹲在花坛边抠泥巴。胖子一屁股坐在车踏板上，从兜里摸出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霍星野靠在车轱辘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眼睛直勾勾盯着三号车间的大铁门。
排长急得直跺脚，冲着车间扯了一嗓子。
“沈工！人带到了！”
里面连个回音都没有。
瘦高个吐了口唾沫，乐了。
“排长，你大清早溜咱们呢？说好的带咱们来干硬仗，就这破厂房？管事儿的还是个女的？”
胖子嚼着苹果接茬。
“女同志？别逗了。咱们在大院里拆家的时候，女同志都在家绣花呢。她镇得住咱们这帮爷们儿？”
霍星野没出声。他太清楚里面那位是个什么活阎王了。
铁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膜，大铁门被拽开一条缝。
沈初音走出来。
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
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巴掌大的脸，皮肤白得晃眼，典型的江南娇养长相。
可她手里倒拎着一把沾着黑机油的十八寸重型扳手。
那扳手比她半条胳膊还长。
扳手头在她大腿外侧的工装裤上一下一下磕着。
当。当。当。
闷响。
霍星野下意识站直了，把嘴里的草吐了。
沈初音的视线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一秒。就像车间里检阅刚送来的钢胚。
沈初音：二十八个毛坯料，待加工。
她开口，声音平直：“从今天起，你们归我。”
没人接茬。
沈初音换了只手拿扳手。
“规矩只有一条。干活的，管饱。偷懒的，秦司令原话，打包送大西北农场铲牛粪去。”
瘦高个嗤笑一声，刚想吹口哨，硬生生憋回去了。
胖子把苹果核往地上一扔，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这位大姐，您这细胳膊细腿的，自己提得动那铁疙瘩吗？还管咱们？”
沈初音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爹是炊事班老王？”
胖子一愣，“你查户口啊？”
“把你半夜偷拆招待所大吊灯的那点歪聪明，用在你家厨房的切菜机上，你爹早提干了。”沈初音面无表情。
胖子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挤出词。
瘦高个不干了，梗着脖子喊。
“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咱们兄弟在大院也是玩过枪的，你一个修拖拉机的，凭什么使唤我们！”
沈初音没理他。
她转头走向旁边的排长。
排长还没反应过来，沈初音直接伸手，咔哒一声，拔了排长腰间的54式配枪。
“沈工！这不能……”排长急了
沈初音没看枪，反手解下头上绑头发的黑布条。头发散下来。
她把黑布条往眼睛上一蒙，双手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然后，双手一错。
咔嚓。
弹匣落地。机匣盖弹飞。复进簧被扯出。击发机组件散成零件。
十一秒。
零件在地上摆成了一条直线，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
这还没完。
沈初音蹲在地上，双手盲摸。
套筒闭锁。复进簧就位。机匣盖合拢。弹匣咔哒推入。
十三秒。
她站起身，扯下眼上的黑布条，随手把拼好的54式拍在瘦高个的胸口上。
力道不轻，砸得瘦高个闷哼一声，抱着枪往后退了两步。
沈初音看着他，语气凉飕飕的。
“玩过枪？这叫玩枪。你那叫过家家。”
全场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
胖子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海碗。排长眼珠子快掉地上了。
沈初音没再看他们，转身冲着车间扬了扬下巴。
“霍星野，进来。”
这使唤小弟的熟稔语气，让刺头们齐刷刷转头看霍星野。
霍星野这回腰杆挺得笔直，甚至带点嘚瑟。他压低声音路过沈初音身边。
“初音姐，帅。”
沈初音没理他，走到铁门边，伸手拉住门环。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大铁门彻底敞开。
车间里光线暗淡，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冷腥味。
沈初音走到正中央，一把拽住盖在上面那块巨大的防雨油布。猛地掀开。
哗啦！
厚重的油布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卧槽！”霍星野第一个看清里面的东西。
他那声短促的脏话直接在宽阔的车间里带着回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拖拉机，也不是切菜机。
那是两副报废的59式坦克底盘。
没有炮塔，只有冰冷厚重的骨架、布满划痕的装甲板、比人还高的负重轮和履带。钢铁巨兽趴在地上，杀气腾腾。
门外的二十八个刺头全疯了。
他们平时顶多在大院里拆个吉普车，哪见过这种真家伙！
一群人疯了一样涌进车间，围着那两台底盘直转悠。瘦高个手抖着去摸履带的边缘，铁疙瘩凉得刺骨，他却觉得血在烧。
沈初音走到钳工台前，把一米长的图纸铺开。
白纸黑字，尺寸公差。履带底盘，全向回转炮塔，双联装37高射炮管。
“认得字就自己看。”沈初音指着图纸。
“地上那是废料。纸上画的，是我们要造的东西。三个月。装上炮，让它跑起来。”
三个月？拿废料搓高射炮？
这在任何一个理智的技术员听来，都是疯话。但面对这帮精力过剩的二世祖，这就是最致命的兴奋剂。
沈初音把手里的扳手往台面上一拍。
“干，还是滚回去铲牛粪？”
“干！”霍星野嗓门差点把房顶掀了。
胖子脸涨得通红，把袖子一撸。
“操！干了！这辈子能碰一回这玩意儿，铲牛粪也值了！”
“干！”
二十八个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明天早晨六点，准时到。”沈初音直接截断了这波廉价的热血。
“霍星野留下。这二十八个人你今天分好类，手稳的干精细活，有膀子力气的负责拆底盘。天黑前我要看到排班表。”
“明白！”霍星野回答得干脆利落。
任务布置完，沈初音没再管这帮嗷嗷叫的黑劳力。
她走到左侧那台底盘跟前，蹲下。打亮手电筒。
白色的光柱顺着沾满泥垢的负重轮往里扫，光线划过第三对负重轮的悬挂臂。
沈初音伸出手，食指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慢慢刮过。
0.3微米的精密触觉，在遇到阻力的一瞬间停住了。她眉头压了下去。
指尖下面，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纹。深度不浅。
沈初音：麻烦了。
这是悬挂臂承重的核心受力点。这种程度的隐性裂纹，底盘跑不到四十码就会直接断轴，整车趴窝。
这破铜烂铁，烂得比她想象中还彻底。
霍星野凑过来：“初音姐，怎么了？”
沈初音关了手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通知他们，明天不用拆别的了。”沈初音声音发冷。
“先拿大锤把这几根悬挂臂给我全敲下来。准备起炉子，回炉重造。”
这炮要长腿，她得先把这烂骨头抽了换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