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王胖子到了。
三号车间大铁门锁着,他搓着手跺着脚,嘴里骂天气冷。
五点五十五,瘦高个。
之后一个接一个,穿皮夹克的、穿棉袄的,从大院方向陆续走过来。
六点整,二十八个人到齐。
一个没少。
陆征骁天没亮就去了营部,他答应沈初音今天不在车间盯着,免得这帮小崽子缩手缩脚。
沈初音准时出现。
深灰色劳动布工装,袖口扎紧,头发拿黑皮筋捆在脑后。
手里没拿扳手。
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
“进来。”
二十八个人鱼贯而入。
两副59式坦克底盘还杵在原地,油布已经揭了。
锈蚀的负重轮、断裂的履带板、扭杆上挂着干硬的泥块。
沈初音没往那边走。
径直到钳工台前,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来一把枪。
54式手枪。
所有目光锁过去。
沈初音拉了一下套筒,确认膛内无弹,把枪平放在台面上。
“谁认识这个?”
霍星野举手。“54式,7.62毫米,弹匣容量八发。”
“我爹的配枪也是这型号。”王胖子跟了一句。
沈初音点头。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块黑布,对折,举起来蒙在自己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看不见了。
车间安静下来。
“霍星野,计时。”
霍星野从裤兜里摸出上海牌手表,秒针走到十二点位。
“开始。”
双手落在枪上。
第一秒,左手按弹匣卡笋,右手握套筒后拉到位。
第二秒,复进簧和导杆脱出。
第三秒到第五秒,套筒座分解,击锤、击锤簧弹开,金属零件碰在台面上,连续的清脆响。
哗啦啦。
不是一个一个拆的。
是手指碰到哪个零件,那个零件自己跳出来。
第六秒,枪管取出。
第七秒到第九秒,阻铁、阻铁簧、扳机、扳机簧,四个零件,四声响。
第十秒,保险解体。
第十一秒,手离开台面。
十一个零件,在钳工台上排成一行。
霍星野盯着手表。
“十一秒。”
声音发哑。
车间里没人说话。
沈初音的手在台面上停了一秒。
反向动作开始了。
扳机归位,阻铁归位,保险归位,击锤簧压回,枪管插入,复进簧套上,套筒前推到底。
卡嗒。
弹匣卡笋回扣。
一把完整的54式手枪重新躺在台面上。
沈初音摘下黑布。
“多少秒?”
“十三秒。”
沈初音把黑布叠好收回包里。
转身,面对二十八张脸。
霍星野收起手表,扫了一眼王胖子嘴里那半口苹果。
他第一次看沈初音蒙眼拆车床的时候,脸上大概也是这副德行。
瘦高个两只手抓着旁边人的胳膊,指头扣进肉里都没发觉。
穿皮夹克的小个子嘴唇在抖。
沈初音把枪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你们谁能做到?”
没人吭声。
沈初音等了三秒。
“做不到,不丢人。你们没练过。”
她拍了一下身后的坦克底盘。
“但拆这个,不需要练。需要力气、耐心,和听指挥。”
手指从底盘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铁锈。
“我不要求你们成为技术工人。我要求你们成为能执行命令的人。”
“我说拧哪颗螺栓,就拧哪颗。我说搬哪个零件,就搬哪个。不许自作主张,不许偷工减料。”
她扫了一圈。
“听明白了?”
霍星野站直了。
“初音姐,我跟你干了。”
六个字,没有犹豫。
王胖子把嘴里的苹果嚼完咽下去,蹲下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划痕,站起来抹了抹嘴。
“沈姐,我也干。”
瘦高个跟上。“干了。”
皮夹克小个子。“干。”
不到一分钟,全表态了。
“行。”
沈初音走到东侧工具架前,拉开铁柜。
三排工具,扳手、钳子、锤子、撬棍、钢丝刷。
她拿起一把十寸活动扳手,掂了掂,往架子上一磕。
“两人一组,十四组,每组领一套工具。”
“第一个任务左边那副底盘,所有能卸的螺栓全给我卸下来。卸不动的标记位置,我来处理。”
顿了一下。
“有一条。螺栓虽然是报废车上拆的,但我要的零件不是废品。不许砸,不许撬变形,不许拧花螺纹。拧不动就停手。”
她把扳手搁回架上。
“谁把一颗好螺栓给我拧废了,今天午饭取消。”
王胖子脸色变了。
取消午饭比劳改还严重。
“领工具,开工。”
二十八个人散开,两两一组,走向坦克底盘。
霍星野第一个拎起工具蹲下去,扳手卡在第一颗螺栓上。
用力。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咬着牙,两只手一起上,扳手拧得咯吱响。
半圈。
锈粉簌簌往下掉。
“第一颗。”
旁边王胖子正跟他那颗较劲,脸憋得通红。“这破螺栓跟长在上面似的!”
沈初音的声音从钳工台那边飘过来。
“坦克上的螺栓不是跟长在上面似的。它就是长在上面的。”
沈初音:二十八件毛坯。硬度偏高,韧性未知。淬一淬再说。
王胖子把全身重量压在扳手上,嘴里哼了一声。
螺栓动了。锈粉飞了他一脸。
左边这副底盘在叮叮当当的拆卸声里慢慢交出零件。
沈初音没闲着。
她走到右边那副底盘前,蹲下来。
昨晚检查时发现的那道裂纹就在第三对负重轮悬挂臂根部。
她今天带了手电和卡尺。
手电照进去,卡尺量了三个位置。
裂纹深1.2毫米,沿焊缝方向延伸了将近四公分。
沈初音没吭声。
她挪到第四对负重轮。
手电一照。
又一道裂纹。
比第三对的还长。
沈初音的手指从裂纹上划过去,站起来,走到第五对。
蹲下,照灯。
第三道裂纹。
沈初音把手电关了。
她退后两步,站在那副底盘面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
两副底盘,十二对负重轮。
昨晚初检,她判断可用的负重轮有七对。
现在排除掉有裂纹悬挂臂上的三对,剩四对。
一台自行高炮底盘,至少需要六对。
差两对。
沈初音把手电揣回兜里。
她走回钳工台,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负重轮悬挂臂:可用四对。缺口两对。需自制。”
笔尖在“自制”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杠。
自制悬挂臂,需要锻造、机加工、热处理。
三号车间的设备勉强能干。
但工时要往上加。
沈初音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三个月的工序表。
每一道工序都已经卡在极限了。
现在又多出两根悬挂臂的活。
她放下铅笔,抬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八个蹲在底盘各处跟螺栓较劲的年轻人。
叮当声、骂声、锈粉、汗水,混在一起。
沈初音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腰间。
三个月。
不知道够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