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瑶停下手里的钢笔,满眼放光地凑近半步。
“师傅,这招叫什么名堂?”
沈初音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股混不吝的痞气又冒了出来。
“这叫请君入瓮。”
她拨弄着桌上的铅笔。
“对付老阴比,就得比他们更阴。”
次日清早,沈初音套上一件宽大的蓝布工装。
陆征骁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手里端着个印红双喜的搪瓷缸,大半缸子温热的红枣水正冒着白气。
这男人的一双眼四处踅摸,车间里任何一个可能绊脚的铁疙瘩全被他提前踢开了。
三号车间角落立着个实验小高炉。
刘铁柱捏着一张手写配方单,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这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沈工,这单子真没写错?”
刘铁柱指着纸面上的一行数据,嗓音全飘在半空中。
“百分之二的氢,加上超标三倍的钒粉?”
他急得直拍大腿。
“这材料炼出来,内部结构直接烂成马蜂窝了!”
沈初音歪靠在钳工台边,随手抓起一把废铁屑丢进旁边的废料桶,铁渣砸出当啷脆响。
“没写错。”
她拍掉手上的灰。
“这就是给猛狮集团量身定制的催命符。”
刘铁柱直嘬牙花子。
“这破烂真能骗过那帮洋专家的眼?”
“怎么骗不过?”
沈初音直接嗤笑出声,随手抄起一支粉笔,黑板上转眼间多出一个六边形晶体结构图,粉笔头敲在黑板上梆梆直响。
“常温下做光谱测试。”
她用粉笔圈住晶界位置。
“这些超量的氢和钒会完美苟在缝隙里。”
她扯了扯下巴。
“它们会装出一副屈服强度极高的乖巧德行。”
她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扔回粉笔盒。
“猛狮那帮孙子就算把眼珠子贴在显微镜上照上一百遍也没用。”
她语气笃定。
“测出来的数据绝对漂亮得能直接上教科书。”
沈初音拍掉手上的白灰,语气透着十成十的欠揍。
“老外最迷信数据。”
她端起陆征骁递过来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拿到这套完美参数,他们肯定会砸重金开炉试产起落架。”
她咽下温水。
“只要上了锻压机遭遇高温炙烤。”
沈初音打了个响指。
“氢脆陷阱立马激活。”
“会咋样?”
刘铁柱赶紧追问。
“致命的晶间腐蚀。”
沈初音吐字干脆利落。
“金属内部会产生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
“疲劳寿命连正品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她放下手。
“装在客机上只要落地三次。”
她语气透着股凉薄。
“主承力柱就会从里头彻底碎成粉渣。”
刘铁柱听得后背直冒白毛汗。
“这哪是坑人啊!”
刘铁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简直是刨他们祖坟!”
他激动得原地转圈。
“几百万的外汇设备,加上废掉的钛合金。”
他越算越带劲。
“这帮人底裤都得赔穿!”
“这就叫技术反制。”
沈初音又喝了口红枣水润嗓子。
“干活。”
小高炉正式点火,赤红的火光映亮了半个车间。
沈初音盯着温度计下令。
“控温八百五十度。”
她紧盯表盘。
“保温二十分钟,把氧化层做逼真点。”
刘铁柱满头大汗地拉动控制杆。
“沈工,这造假比造真品还费劲。”
“要骗过最顶级的材料专家,就得下血本。”
沈初音语调平稳。
“连一个气孔都不能马虎。”
一个小时后。
一批泛着蓝黑色氧化痕迹的假钛合金碎屑出炉。
沈初音戴上厚帆布手套,挑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碎屑。
长柄锉刀在她手里来回运作,边缘处被她狠蹭出几道清晰的凹痕。
机床切削的磨损痕迹被伪造得天衣无缝。
“行了。”
沈初音摘下帆布手套。
“张师傅。”
老钳工张师傅小跑着凑过来。
“沈工您吩咐。”
“叫上霍星野,去后门倒垃圾。”
沈初音把那几块假碎屑装进一个破铁盒里递过去。
“记住,钓鱼的饵不能明晃晃挂在水面上。”
她扬起下巴。
“得半遮半掩才勾人。”
张师傅乐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懂!”
他接过铁盒揣进兜里。
“保准让那老贼吃得满嘴流油。”
下午两点整,大院后门废品回收站。
哗啦啦一通乱响。
一车废弃铁渣混着油污被倾倒在地。
张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团沾满黑机油的破烂棉纱,把假碎屑仔细裹进棉纱深处,用脚尖一挑。
这团棉纱稳稳落进渣土堆半腰。
他顺手扫了点浮灰盖上去,又捡起两片生锈的烂铁皮斜搭在最外面。
霍星野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看得直瞪眼。
“张大爷,这就行了?”
“生瓜蛋子懂个屁。”
张师傅拍掉手里的铁锈渣子。
“老阴比疑心病最重。”
他指了指那堆废铁。
“直接放面上,他肯定觉得有诈。”
他扯住霍星野的胳膊往回走。
“这叫半遮半掩。”
两人慢慢走远。
“等他自己扒拉出这玩意,成就感一上来,脑子就成浆糊了。”
张师傅催促一句。
“走。”
两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废品站。
第三天傍晚,陆家院子。
沈初音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啃苹果。
陆征骁大刀阔斧地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钳子。
这糙汉子放轻了全部力道,正咔嚓咔嚓地剥核桃。
砰的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霍星野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
他一把抓起木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狂灌。
陆征骁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的核桃钳发出危险的嘎吱摩擦声。
“门板踹坏了你来修?”
他横了霍星野一眼。
“喘匀了再说话,别吓着她。”
霍星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茶水。
他刻意收起嗓门,却压不住满眼的狂热。
“初音姐,老贼今天下午两点就来蹲点了!”
“发现棉纱团了?”
沈初音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作响。
“发现了!”
霍星野兴奋得直拍大腿。
“这老东西精得很。”
他连说带比划。
“他在外围转悠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敢靠近那堆铁渣。”
他模仿老头的动作。
“翻开铁皮的时候,他那两只手都在打哆嗦!”
他越说越起劲。
“他从棉纱里抠出那几块假碎屑。”
他扯住自己的衣角比划。
“拿衣角擦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有什么反常举动?”
陆征骁剥好一块完整的核桃仁,放进沈初音面前的白瓷盘里。
“他推着破车绕着大院外墙兜了两个大圈。”
霍星野继续汇报。
“他还故意停下来捡烂菜叶子打掩护。”
他撇了撇嘴。
“走的时候,那几块宝贝全被他硬塞进麻袋最底下了!”
他一脸得意。
“要不是本少爷在水塔上架了高倍望远镜,真能让他给骗过去。”
陆征骁拿起干毛巾擦去手上的碎屑,嗓音低沉。
“鱼咬死钩了。”
沈初音咽下嘴里的果肉,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搁在桌上。
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白皙的手指在衣服布料上轻弹两下。
那股惹人火大的狂傲劲头全写在脸上了。
“这小寄生兽的第一节胎教课。”
她端起搪瓷缸子。
“老娘就教他,怎么炸洋鬼子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