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五天，楚天宇跟郭子铭算是彻底扎进山里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揣上干粮，带着两条狗，踩着没膝的雪往林子里钻。太阳落山才回来，背筐里总不空着。
松鼠打了多少？楚天宇没细数，反正仓房里头挂了一溜，大大小小二十多只。林月英按照儿子教的办法，把皮子撑开，用钉子钉在木板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仓房里头一股子硝皮子的味儿，熏得楚天飞直捂鼻子，但林月英不让动——“那是钱，动坏了看我不削你！”
野鸡也打了五只。有三只是弹弓打的，两只是让狗撵急了，一头撞树上的——那事儿说来也巧，花狗追一只野鸡，那傻玩意儿飞起来没看清道儿，一头撞在一棵老桦树上，当场就蹬腿了。郭子铭乐得直蹦，说这野鸡是“自尽”的，老天爷赏的。
兔子收了七八只。钢丝套子越下越顺手，楚天宇摸着了门道——兔子爱走哪条道，爱在哪儿觅食，爱在哪儿拉屎，他都记在心里。有一回，他在一道兔子溜子上连下了五个套子，第二天去收，一下子套着仨，把郭子铭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宇，你这是会算啊？”
“不算，就是看。”楚天宇说，“兔子也长脑子，也长记性。你摸着了它的脑回路，它就跑不了。”
郭子铭听不懂啥叫“脑回路”，反正跟着天宇干就对了。
最让两家人都兴奋的，是第四天打着的那个半大狍子。
......
那天早上，两个人往深里走了些。
雪还是那么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膝盖。大白毛在前头趟道，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花狗年轻，有劲儿，在前头撒欢儿，一会儿就跑没影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走到一片桦木林子边上，花狗忽然站住了。
它仰着脖子，鼻子往风里一耸一耸的，尾巴慢慢竖起来。
大白毛也停了，耳朵支棱着，往林子里头看。
楚天宇手一抬：“别动。”
郭子铭立马站住，大气不敢出。
过了几秒钟，林子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
紧接着，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从树后头闪出来。
是狍子。
半大的，看个头也就七八十斤，还没长成。毛色是那种浅棕带点灰的，屁股后头有一大块白毛，跑起来一晃一晃的，跟挂了块白布似的。
它正低着头，用蹄子刨雪，找底下的干草吃。没发现有人。
郭子铭眼睛亮了，压低声音：“天宇！狍子！”
楚天宇点点头，没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狍子这东西，比野猪好对付，但也不好打。它跑得快，一跳老远，追不上。打它得靠智取，不能硬来。
他想起上辈子老人们说的话——傻狍子，好奇心重，你越跑它越追，你越喊它越看。你要是站着不动，它反倒要凑过来瞅瞅你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子铭。”他压低声音，“你在这儿别动，我绕过去。”
“你一个人？”
“没事，狗跟着我。”
楚天宇猫下腰，带着两条狗，悄悄往林子另一边绕。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发出声音。雪虽然深，但新雪松软，踩下去只有轻微的噗噗声，传不远。
绕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摸到了狍子的下风口。
狍子还在那儿刨雪，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楚天宇从腰里解下弹弓，又摸出一颗石球。
二十多米，距离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弹弓，瞄准狍子的脑袋——
嗖！
石球飞出去。
狍子猛地抬起头。
没打中。
石球擦着它耳朵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干上，啪的一声。
狍子愣了愣，扭头往那边看。
就在这一瞬间，楚天宇从树后头冲了出去。
“上！”
两条狗嗷的一声扑上去。
狍子这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但晚了，花狗已经追到它屁股后头，一口咬住它后腿。大白毛从侧面冲上来，咬住它脖子。
狍子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在雪地里翻滚。但它毕竟还小，力气不够，挣了几下，被两条狗死死按在地上。
楚天宇跑过去，按住狍子的脑袋，抽出侵刀，对准脖子就是一刀。
刀锋划过，热血喷出来，洒在雪地上，红白相间。
狍子挣了几下，不动了。
郭子铭这时候才跑过来，跑得呼哧呼哧直喘，一看地上的狍子，眼珠子瞪得老大：“天宇！你杀了？！”
“杀了。”
“你咋杀的？！”
“狗按住的，我下的刀。”楚天宇喘着气，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娘的，累死我了。”
郭子铭蹲下来，摸着狍子的毛，又惊又喜：“这玩意儿，得多少肉？”
“七八十斤吧。”
“七八十斤？！”郭子铭咽了口唾沫，“那够咱两家吃一个冬天了！”
楚天宇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收拾。
开膛，掏下水，扒皮，剔骨。他动作麻利，刀法熟练，看得郭子铭一愣一愣的。
“天宇，你咋啥都会？”
楚天宇没回答，只是说：“来，搭把手，把皮子撑开。这皮子也能卖钱，能值个二三十。”
......
那天晚上，两家人又聚在老楚家。
这回炖的是狍子肉。
林月英把最好的肋扇肉挑出来，切成大块，下锅焯水，撇去浮沫。然后放油，爆香葱姜蒜，把肉倒进去翻炒，炒出香味儿，再放酱油、大料、花椒，添上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灶房里雾气腾腾的，肉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楚天飞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瞅着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娘，啥时候能好？”
“急啥？肉得炖烂了才香。”
“都炖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够干啥？再等等。”
楚天飞不敢吭声了，但眼睛还盯着锅，一眨不眨的。
堂屋里，楚汉林和郭金堂又喝上了。
郭金堂端着酒盅，看着楚天宇，眼里头带着笑：“天宇，你这孩子，行啊。这几天的活儿，干得漂亮。”
楚汉林也点头：“这小子，算是上道了。”
楚天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酒。
马俊花在旁边说：“可不是嘛，我家子铭这几天回来，嘴里念叨的都是天宇咋咋的，天宇咋咋的，都快把天宇当神仙了。”
郭子铭急了：“娘！我啥时候念叨了？”
“还没念叨？昨儿晚上说梦话都是‘天宇你看那儿有一只’。”
满屋子人都笑了。
郭立夏坐在炕梢，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她看着楚天宇，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楚天宇正好抬头，跟她对上眼。
郭立夏脸一红，低下头去。
林月英端着肉进来，往桌上一放：“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笑，吃肉！”
一大盆红烧狍子肉，热气腾腾的，油汪汪的，上面撒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楚天飞第一个伸手，让他娘一巴掌拍回去：“等会儿！大人还没动呢！”
楚汉林夹起一块，尝了尝，点点头：“好肉，嫩，香，比我年轻时候打的狍子还香。”
郭金堂也夹了一块，嚼着说：“那是，这狍子半大，正是肉最嫩的时候。太大了肉柴，太小了没肉，半大正好。”
林月英招呼大家：“吃吃吃，都别客气，今儿个管够。”
一桌人埋头猛吃。
楚天飞啃了三大块肉，又喝了两碗汤，撑得直打嗝。郭子铭也不甘示弱，吃了四块，让他娘骂了一顿：“饿死鬼投胎啊？慢点吃！”
郭立夏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时不时抬头看楚天宇一眼。
楚天宇吃着肉，心里头却在盘算别的事儿。
这几天打了二十多只松鼠，皮子都阴干了，差不多能卖个三四百块。狍子皮也能卖二三十。再加上野鸡兔子，肉都腌上了，能吃到开春。
这年头，三四百块钱是啥概念？
他爹在林场干一年，也就挣三四百。
这才几天？
他心里有了底。
......
吃完饭，两家人坐在炕上唠嗑。
楚汉林抽着旱烟，忽然问：“天宇，你往后打算咋整？”
楚天宇想了想，说：“接着打。”
“还打？打到啥时候？”
“打到开春。”楚天宇说，“开春雪化了，皮子就不值钱了。趁这俩月，多攒点。”
楚汉林点点头，没再问。
郭金堂在旁边说：“天宇这孩子，有算计。比他爹强。”
楚汉林瞪他一眼：“你啥意思？”
郭金堂哈哈笑：“没意思没意思，喝酒喝酒。”
马俊花跟林月英唠着家长里短，说屯子里谁家小子要娶媳妇了，谁家闺女定亲了，谁家老婆婆跟儿媳妇又干仗了。
楚天飞趴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郭立夏把他抱起来，放到炕里头，给他盖上被子。楚天飞嘟囔了一句啥，翻个身，睡过去了。
郭子铭跟他两个妹妹打闹，让他娘骂了两句，老实了。
外头，北风还在刮，刮得杖子嘎吱嘎吱响。
屋里头，热炕烧得滚烫，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
楚天宇靠在炕柜上，听着大人们唠嗑，看着孩子们打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他有钱过，有女人过，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叫“家”。
不是房子，不是钱，是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味道。
他悄悄看了一眼郭立夏。
她正低着头，给楚天飞掖被角。灯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护住这些人，护住这个家。
......
夜深了，郭家人起身告辞。
马俊花拉着林月英的手：“明儿个我蒸粘豆包，给你们送过来。”
林月英说：“行，我等着。”
郭子铭冲楚天宇挥挥手：“天宇，明儿个还去不？”
“去。”
“几点？”
“老时候。”
“行。”
郭立夏走在最后，出了门，又回头看了楚天宇一眼。
“天宇哥，小心点。”
楚天宇点点头：“嗯。”
郭立夏走了。
楚天宇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
“哥，你瞅啥呢？”楚天飞不知道啥时候爬起来了，揉着眼睛问。
“没瞅啥。”
“你瞅立夏姐呢吧？”
“小屁孩懂个屁，回去睡觉。”
......
第二天一早，楚天宇和郭子铭又进山了。
雪还在下，但小多了，细碎的雪沫子飘在风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条狗在前头跑，撒着欢儿。
郭子铭跟在楚天宇后头，忽然问：“天宇，你说咱能打到开春不？”
“能。”
“那开春之后呢？”
楚天宇想了想。
开春之后，雪化了，山里的活物就该出窝了。那时候，能打的更多——野猪、狍子、鹿，还有黑瞎子，只要敢干，啥都有。
但那时候，皮子就不值钱了。得想别的道儿。
“开春之后再说。”他说，“先把眼前这俩月干好。”
郭子铭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深山里走。
身后，屯子的炊烟在雪雾里飘着，越飘越远。
前头，是老林子，是活路，是盼头。
楚天宇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山风灌进肺里，精神一振。
这日子，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