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七八天松鼠，仓房里头挂了一溜皮子。
林月英按照楚天宇教的办法，一张张撑开，用钉子钉在木板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刚开始她还不太信，寻思这玩意儿真能卖钱？别是让孩子给忽悠了吧？可这几天看着儿子那笃定的劲儿，她也渐渐信了。
“天宇，这些皮子啥时候能卖？”她问。
“干了就行。”楚天宇摸了摸其中一张，“差不多了，再晾两天，咱赶集的时候带去公社。”
“赶集？”林月英愣了愣，“你自个儿去？”
“嗯，我跟子铭去。”
林月英有点不放心：“你俩半大小子，能行吗？”
“咋不行？”楚天宇笑了，“卖个皮子还能让人给吃了？”
林月英想想也是，就没再拦。
......
两天后，正好是公社赶集的日子。
一大早，楚天宇就起来了。他把那些皮子从木板上揭下来，一张张叠好，用块旧布包起来，打了个包袱。数了数，一共十六张松鼠皮，一张狍子皮。
十六张松鼠皮，按上辈子记忆里的行情，一张能卖十块左右。成色好的能卖十二三，差点的也能卖七八块。他心里估摸着，这一包袱，少说能卖一百五。
郭子铭也来了，穿得板板正正的，头发还沾了点水，梳得溜光。
“天宇，咱走吧。”
“走。”
两人出了屯子，往公社走。
从屯子到公社，有二十多里地。路是土路，雪压得瓷实，走起来倒不费劲。两边的地里全是雪，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老杨树戳在那儿，枝丫上落满了雪，像一个个白胡子老头。
路上碰见几个赶集的，有赶马车的，有骑自行车的，也有像他们一样走道儿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碰上了都打个招呼。
“这俩小子，去赶集啊？”
“嗯，大爷，去公社。”
“卖啥去？”
“卖点山货。”
“行，好好干。”
......
走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到了公社。
公社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收购站、饭馆子、修理铺。今儿个赶集，街上人不少，挑担子的，挎筐的，推小车的，热热闹闹的。
楚天宇没急着去收购站，先带着郭子铭在街上转了一圈。
郭子铭东瞅瞅西看看，啥都新鲜。
“天宇你看，那有卖糖葫芦的！”
“嗯。”
“天宇你看，那边耍猴的！”
“嗯。”
“天宇你看，那姑娘真俊！”
楚天宇白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郭子铭嘿嘿笑。
转了一圈，楚天宇带着他往收购站走。
收购站在街东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写着“土特产收购站”几个字。屋里头光线暗，一股子皮子、药材、蘑菇混在一起的味儿。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戴着副眼镜，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
楚天宇走进去，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师傅，收皮子不？”
瘦长脸抬起头，打量了他俩一眼：“啥皮子？”
“松鼠皮，还有一张狍子皮。”
瘦长脸眼睛亮了亮：“拿出来瞅瞅。”
楚天宇解开包袱，把皮子一张张拿出来，铺在柜台上。
瘦长脸凑过来，一张张翻看着。他翻得很仔细，捏捏皮板，看看毛色，闻闻味儿，有时候还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一照。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你们打的？”
“嗯。”
“哪儿的人？”
“北边屯子的。”
瘦长脸点点头，又翻了一会儿，说：“松鼠皮，这十六张，成色还行，就是有几张处理得不太好，皮板有点硬。一张给你算九块，怎么样？”
郭子铭在旁边听着，心里算了算，十六张，一张九块，那就是一百四十四。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老大。
楚天宇却摇摇头：“师傅，您再瞅瞅，这几张皮板可不硬，是阴干的，没上过火。您捏捏，多软和。这毛色，您瞅瞅，油光水滑的，冬天打的，正当时令。”
瘦长脸愣了愣，又捏了捏，点点头：“嗯，是比刚才觉着的软和点。”
“还有这几张，”楚天宇指着其中几张，“您瞅这尾巴，多蓬松，一点没伤。做皮帽子，光这几条尾巴就能卖个好价。”
瘦长脸笑了：“你这小子，懂行啊？”
楚天宇也笑笑：“跟家里老人学的。”
瘦长脸又翻了一遍，说：“行，既然你懂行，我也不糊弄你。松鼠皮，一张给你算十块。这十六张，一百六。狍子皮，这张成色不错，没枪眼，没刀口，给你算二十五。一共一百八十五。行不？”
楚天宇心里有数，这价码，比上辈子记忆里的还高点儿。
“行。”他说，“就这价。”
瘦长脸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一百八十五，你数数。”
楚天宇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正好。
“师傅贵姓？”他问。
“免贵姓李，叫我李师傅就行。”
“李师傅，往后我们还有皮子，还往您这儿送。”
李师傅笑了：“行，有多少要多少。只要成色好，价儿好商量。”
......
出了收购站，郭子铭一把拽住楚天宇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天宇！一百八十五？！”
“嗯。”
“一百八十五啊！我的老天爷！”
楚天宇看他那样，笑了：“咋了？没见过钱？”
“见过，没见过这么多！”郭子铭咽了口唾沫，“这得买多少东西啊？”
楚天宇把那沓钱分成两摞，一摞多，一摞少。多的那摞塞给郭子铭：“拿着。”
郭子铭愣住了：“这......这是嘎哈？”
“你的。”
“我的？！”郭子铭眼珠子瞪得溜圆，“凭啥是我的？皮子是你打的，我就是跟着跑腿，凭啥拿钱？”
楚天宇说：“咱俩一块儿进的山，一块儿打的，卖了钱就该一人一半。”
“不行不行！”郭子铭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天宇，你要这么整，往后我可不跟你进山了。你这是寒碜我呢？”
楚天宇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上辈子，子铭也是这脾气，实诚，憨厚，认死理儿。要不然后来也不会让人坑成那样。
“行。”他把那摞多的钱揣回自己兜里，又从少的里头抽出两张十块的，塞给郭子铭，“那这二十，你拿着。”
“二十也......”
“别磨叽。”楚天宇打断他，“这钱是给你买衣裳的，你不拿，回头你娘该说了，跟着天宇跑了这么多天，啥也没落着，这算啥事儿？”
郭子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天宇把钱拍他手里：“拿着。往后日子长着呢，咱哥俩，不分这些。”
郭子铭攥着那二十块钱，眼圈有点红。他使劲眨了眨眼，骂了一句：“你他娘的......”
“行了行了，别整这出。”楚天宇揽着他肩膀，“走，买东西去。”
......
供销社里人不少。
楚天宇带着郭子铭在里头转，看见啥都想买。
先给他爹买。楚汉林爱抽烟，平时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劲儿大，呛人。楚天宇买了条“迎春”烟，过滤嘴的，两块八一盒，一条十盒，二十八块。咬咬牙，买了。
郭子铭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气：“天宇，这也太贵了吧？”
“没事，一年就这一回。”
给他娘买。林月英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得发白，棉花都结了疙瘩。楚天宇在成衣柜台前站了半天，挑了件藏青色的棉袄，带盘扣的，里子是新的棉花，软和得很。一问价，三十二块。
他又咬了咬牙，买了。
给马俊花也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郭子铭在旁边看着，急了：“天宇，你这是嘎哈？给我娘买干啥？”
“你娘也是我婶儿，咋了？不能买？”
“不是......这......这太破费了......”
楚天宇没理他，又去挑别的东西。
给楚天飞买了两包炉果，一包糖球，还有一包用花纸包着的糖块。炉果是供销社自己烤的，酥脆，上头撒着芝麻，闻着就香。楚天宇拿起一块尝了尝，点点头：“行，飞飞肯定爱吃。”
给郭子铭的两个妹妹也买了炉果和糖块，一人一份。
郭子铭已经不知道该说啥了。
最后，楚天宇站在一个柜台前，停了很久。
柜台上摆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梳子、镜子、发卡、头绳、雪花膏、蛤蜊油。
他看中了一对发卡。红色的，塑料的，上头镶着几颗亮晶晶的假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同志，这发卡多少钱？”他问。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了他一眼：“一块二一对。”
楚天宇掏钱，买了。
郭子铭凑过来，看见那发卡，嘿嘿笑了：“给谁买的？”
楚天宇没理他。
“给我姐买的吧？”
“闭嘴。”
郭子铭笑得更欢了。
......
东西买齐了，俩人往回走。
来时空着手，回去时大包小包的，走得慢了些。但心里头热乎，也不觉得累。
郭子铭一路上嘿嘿傻乐，时不时摸摸兜里那二十块钱，又看看手里给家里人买的东西，嘴里念叨着：“我娘看见这棉袄，指定得哭......我爹那烟，指定得藏起来慢慢抽......俩丫头看见糖，指定得抢起来......”
楚天宇听着，嘴角也带着笑。
走到半道上，郭子铭忽然问：“天宇，你说咱往后，能一直这样不？”
“哪样？”
“这样......这样有盼头。”郭子铭说，“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得劲儿的几天。以前我总觉得，咱农村人，就得认命，种地、干活、娶媳妇、生孩子，一辈子就这样了。可这几天跟你进山，我才觉着，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楚天宇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只要咱肯干，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郭子铭点点头，又笑了。
......
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了。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儿子大包小包的，愣住了。
“这......这都是啥？”
“给您买的。”楚天宇把包袱递给她，“还有我爹的，飞飞的。”
林月英接过来，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出那件棉袄的时候，她手都哆嗦了。
“这......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这是新的吧？里子还是新棉花吧？这得三四十吧？”林月英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咋这么敢花钱呢？钱呢？皮子卖的钱呢？都花了？”
楚天宇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递给她：“没都花，还剩这些。”
林月英接过来数了数，七十多块。她愣了愣：“那皮子卖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五。”
“一百八十五，花了这么多，还剩七十多......”林月英算了算，“那你花了快一百一？”
楚天宇点点头。
林月英张了张嘴，想骂他，可骂不出口。
这孩子，花这么多钱，给家里人都买了东西......
她眼圈红了。
“娘？”楚天宇吓了一跳，“你咋了？”
“没咋。”林月英抹了抹眼角，“行了，进屋吧，外头冷。”
......
晚上，郭婶马俊花过来了。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里外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咋好意思呢？这咋好意思呢？天宇这孩子，咋这么破费呢？”
林月英说：“给你买了你就穿，念叨啥？”
“不是，我是说......我家子铭跟着进山，也没干啥，咋能让你家天宇花这钱呢？”
郭子铭在旁边嘟囔：“娘，我也给您买了东西，那二十块钱是天宇给我的......”
马俊花瞪他一眼：“你闭嘴。”
郭立夏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楚天宇，脸微微红了一下。
楚天宇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对发卡，递给她：“给你的。”
郭立夏愣住了。
那是一对红色的发卡，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
她接过来，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摸着那几颗假宝石，眼眶慢慢红了。
“天宇哥......”
“咋了？不喜欢？”
“不是......”郭立夏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喜欢。”
马俊花在旁边看着，跟林月英对视了一眼，两个老姐妹都笑了。
楚天飞凑过来，看见那发卡，嚷嚷着：“哥，你给立夏姐买发卡，咋不给我买？”
“给你买糖了。”
“糖呢？”
“在你娘那儿呢。”
楚天飞跑去找糖了。
郭立夏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对发卡，低着头，脸红红的。
外头，北风还在刮。
屋里头，热炕烧得滚烫，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