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天宇刚吃完早饭，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筐，准备跟郭子铭再进一趟山。
昨儿个卖了皮子，手里有了活钱，心里头更踏实了。他盘算着，趁着雪还没化，再多打些松鼠，攒够了钱，开春就能干点别的——至于是啥，他还没想好，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走一步看一步呗。
郭子铭还没来，估摸着在家磨蹭呢。
楚天飞蹲在他旁边，嘴里含着糖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问：“哥，今儿个还进山不？”
“进。”
“带我不？”
“不带。”
“为啥？”
“你太小。”
“我都九岁了！”
“九岁也小。”楚天宇头也不抬，“老实在家待着，帮娘烧火。”
楚天飞撇撇嘴，不吭声了。
正拾掇着呢，杖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楚天宇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来的是刘老阚。
刘老阚四十出头，瘦高个儿，脸黑得像锅底，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看人总爱眯着，像是随时在算计啥。他是屯子里有名的猎户，家里有杆老洋炮，没事就进山转悠，打的野牲口不少，但口碑不咋地——这人手黑，心也黑，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后头跟着他儿子刘大棒子，还有俩侄子，刘二愣子和刘三驴子。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子，手里拎着家伙什儿，看着跟要打架似的。
“天宇在家呢？”刘老阚隔着杖子喊，脸上堆着笑。
楚天宇站起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刘老阚这人，平时跟老楚家没啥来往。两家虽然住一个屯子，但走动不多。今儿个突然上门，还带着这么多人，指定没好事。
“刘叔。”他应了一声，“有事儿？”
刘老阚推开杖子门走进来，后头仨小子跟着。他一进院，眼睛就四处踅摸，瞅见西厢房檐下挂着的那几块野猪肉，眼里头闪过一丝光。
“行啊天宇，听说你最近打了不少东西？”他笑着说，“这野猪，这狍子，都是你打的？”
“瞎猫碰着死耗子。”楚天宇淡淡地说。
“谦虚啥？”刘老阚凑过来，拍拍他肩膀，“咱屯子人都传开了，说老楚家的大小子出息了，一个人能跟野猪干。我寻思着过来看看，顺便跟你商量点事儿。”
楚天宇心里有数了。
“啥事儿？”
刘老阚回头看了看自家那几个小子，又看看院子里趴着的大白毛，说：“这不，明儿个我们爷几个打算进山，打个狗围，撵头野猪。寻思着借你家这两条狗使使。”
狗围，是东北打猎的一种法子——人不够，狗来凑。一群人带着狗进山，让狗把野猪撵出来，人躲在暗处放枪。
楚天宇心里冷笑一声。
借狗？
刘老阚这人打猎，向来是狗在前头冲，人在后头捡便宜。狗受伤了死活不管，打着了野猪，狗连口下水都捞不着。上辈子，他就听说过，刘老阚借过屯子里好几家的狗，有一回把老孙头家的狗豁死了，赔了二十块钱了事，气得老孙头骂了半年。
这狗，能借？
大白毛蹲在那儿，像是听懂了人话，抬起脑袋看了刘老阚一眼，又看看楚天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楚天宇没接茬，反问道：“刘叔，听说你家那杆洋炮使得挺顺手？”
刘老阚愣了愣：“还行，咋了？”
“明儿个我们也打算进山。”楚天宇说，“我听说北沟那边有个熊仓子，想过去瞅瞅。正愁没家伙什儿呢，想管您借借那杆洋炮，使使。”
刘老阚脸上的笑僵住了。
借枪？
枪是猎户的命根子，哪能随便借人？万一使坏了，万一走火了，万一出了人命，谁担着？
“这......”他干笑两声，“天宇，那枪是我吃饭的家伙，不好往外借。”
楚天宇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倒是，吃饭的家伙，不好借。”
他顿了顿，又说：“我家这狗，也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天天跟着进山，离了它们，我们也打不着东西。”
刘老阚被噎住了。
他后头那仨小子互相看了看，刘大棒子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楚天宇，你啥意思？借条狗都不行？乡里乡亲的，这么抠？”
楚天宇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大棒子哥，你要是觉得借狗是应该的，那把你家那杆枪借我使使呗？咱换着使，你使我的狗，我使你的枪，公平吧？”
刘大棒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老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眯着眼看着楚天宇，那眼神跟狼似的，阴恻恻的。
“天宇，你这是不给刘叔面子？”
楚天宇笑了：“刘叔，您这话说的。我咋不给您面子了？您来借狗，我说不借了吗？我就是问问您借不借枪，您要是不借，那咱就再商量呗。”
刘老阚被他这话堵得没词儿。
说是借狗，人家没说不借，就是问问借枪的事儿。你要是不借枪，凭啥让人家借狗？可你要是借枪，那不是把自己吃饭的家伙交出去吗？
他后头仨小子也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啥。
这时候，屋里头林月英听见动静出来了。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刘老阚带着几个人站院里，愣了愣：“老刘？有事儿啊？”
刘老阚勉强挤出个笑：“大嫂，没事儿，过来坐坐。”
林月英看看他，又看看楚天宇，觉着气氛不对，但没吭声。
楚天宇接过话头：“刘叔想借咱家狗，明儿个进山打狗围。”
林月英脸色变了。
她虽然不懂打猎的门道，但也知道狗围是咋回事——狗在前头冲，人在后头放枪，狗受伤是常事。大白毛跟了老楚家七八年，那可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哪能让人拿去冒险？
“老刘，这......”她刚要说话，楚天宇拦住她。
“娘，没事儿，我跟刘叔商量着呢。”
他转向刘老阚，笑着说：“刘叔，要不这样，您回去再琢磨琢磨。借枪的事儿，借狗的事儿，咱都不急。您要是觉得枪不好借，那狗的事儿咱也先放放，回头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没说不借，就是先放放。你要是不借枪，那狗的事儿就“放放”呗，放到啥时候可就不一定了。
刘老阚脸色铁青，盯着楚天宇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行，天宇，你行。”他点点头，“刘叔记住了。”
说完，他一挥手：“走！”
仨小子跟着他，气冲冲地走了。杖子门让他们摔得咣当一声响。
林月英看着他们走远，转头问儿子：“天宇，这是咋回事儿？”
楚天宇冷笑一声：“没咋回事儿，就是想占便宜没占着。”
林月英皱起眉头：“刘老阚这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往后......”
“娘，没事儿。”楚天宇说，“咱又不求着他。他爱记仇记去，咱过咱的日子。”
林月英还想说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儿子，忽然觉着，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光会打猎，还会跟人斗心眼子了。
“行了，进屋吧，外头冷。”她说。
......
过了一会儿，郭子铭来了。
他一路小跑进院，气喘吁吁的：“天宇，我刚瞅见刘老阚带人从你家出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咋回事儿？”
楚天宇把事儿说了一遍。
郭子铭听完，乐了：“哈哈，你这一手绝啊！借枪堵他嘴，他要是还缠着借狗，那就是不要脸了。”
楚天宇笑笑：“这人以后少来往，不是啥好东西。”
郭子铭点点头，又问：“那咱今儿个还进山不？”
“进。”楚天宇站起来，背上背筐，“走，别让他坏了心情。”
......
两人两狗，又进了山。
今儿个走的是西沟，那边有一片老柞木林子，松鼠多。楚天宇想着，趁着天好，多打几只。
走了半个多时辰，进了林子。
花狗还是那么虎，在前头撒欢儿，一会儿就没影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大白毛稳当，跟在楚天宇脚边，不紧不慢的。
郭子铭忽然问：“天宇，刘老阚那人，咱真得罪得起不？”
楚天宇看了他一眼：“咋了？怕了？”
“不是怕。”郭子铭挠挠头，“我是觉着，那人手黑，往后别使绊子。”
楚天宇冷笑一声：“他能使啥绊子？咱又不跟他一块儿进山，又不求着他办事。他要是敢使坏，咱也不是好欺负的。”
郭子铭点点头，又不吭声了。
走了几步，楚天宇忽然停下，指着前头一棵老柞树：“瞅那儿。”
郭子铭抬头一看，树杈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是松鼠，灰的，个头不小，正趴在那儿啃松塔。
楚天宇解下弹弓，摸出石球，瞄了瞄。
嗖——
石球飞出去。
啪！
那只松鼠从树上掉下来，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花狗蹿过去，叼起来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楚天宇接过来，看了看，扔进背筐里。
“好样的。”他拍拍花狗脑袋。
郭子铭在旁边嘿嘿笑：“天宇，你这准头，越来越邪乎了。”
楚天宇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着刘老阚的事儿。
这人，确实不是善茬。上辈子他就听说过，刘老阚在屯子里横行霸道，仗着家里有枪，没人敢惹。后来八十年代末，他进山打猎，碰上一头黑瞎子，让一巴掌拍死了——那事儿当时在屯子里传了好一阵子，都说他是报应。
这辈子，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敢使坏......
楚天宇眯了眯眼，没往下想。
......
晌午歇脚的时候，两人拢了堆火，烤干粮吃。
郭子铭啃着苞米面饼子，忽然说：“天宇，你说刘老阚那人，回去会不会琢磨啥坏道儿？”
楚天宇嚼着饼子，想了想：“琢磨也没用。咱不惹他，他要是敢惹咱，咱就跟他干。”
“干？咋干？”
“他有枪，咱有脑子。”楚天宇说，“这山里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万一他进山摔一跤，崴了脚，那可怨不着别人。”
郭子铭愣了愣，然后嘿嘿笑了。
“天宇，你学坏了。”
楚天宇也笑了。
......
下午又打了三只松鼠，还有一只野鸡。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老孙头赶着马车从公社回来。车上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几袋子粮食。
“天宇，子铭！”老孙头喊住他们，“今儿个打着啥了？”
楚天宇把背筐给他看。
老孙头瞅了瞅，点点头：“行啊，又打这么多。听说你们昨儿个去公社卖皮子了？卖了多少？”
楚天宇笑笑：“没多少，够买点东西的。”
老孙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刚才我路过刘老阚家门口，瞅见他在院里骂人呢，骂得可难听了。是不是冲你们来的？”
楚天宇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骂他的呗，咱又不少块肉。”
老孙头竖起大拇指：“行，小子，有城府。”
......
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了。
林月英在灶房里忙活，楚天飞蹲在灶坑前烧火，小脸让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哥，你们回来了？”
“嗯。”
“今儿个打着啥了？”
“几只松鼠，一只野鸡。”
楚天飞眼睛亮了：“野鸡？晚上炖着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月英拍他后脑勺，“那野鸡得留着过年呢。”
楚天飞瘪瘪嘴，不敢吭声了。
楚天宇把背筐放下，从里头拿出那只野鸡，递给他娘：“娘，今儿个炖了吧。飞飞馋好几天了。”
林月英瞪他一眼：“你就惯着他吧。”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接过野鸡，开始收拾。
楚天飞乐得直蹦：“哥最好了！哥最好了！”
......
晚上，野鸡炖蘑菇的香味儿飘满了屋子。
楚天飞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嘟囔：“香，真香。”
楚天宇看着他弟那馋样，笑了。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热炕烧得滚烫。
他想起刘老阚那张阴着的脸，想起老孙头说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这辈子，他啥都不怕。
谁要是不让他过好日子，他就让谁过不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