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三天雪，第四天早上总算放了晴。
楚天宇推开屋门，外头白得晃眼。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跟撒了碎银子似的。空气清冽冽的，吸一口，肺管子都跟着通透。
“这天儿好。”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屋收拾家伙什儿。
郭子铭来得比往常早，一进院就嚷嚷：“天宇！天宇！今儿个天好，咱往深里走走吧？”
楚天宇正往背筐里装干粮，头也不抬：“行，往西。”
“西边？那边不是去过吗？”
“再往里走走。”楚天宇说，“过了西沟那片柞木林子，再往里有几道砬子，我没去过，想去瞅瞅。”
郭子铭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两狗，踩着新雪往山里走。
新雪好走，不陷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听着就舒坦。花狗撒了欢儿地在前头跑，大白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抬起后腿往树上滋泡尿——那是留记号呢，怕走丢了找不着家。
走了差不多俩时辰，过了西沟那片柞木林子，又翻了一道梁子，眼前豁然开朗。
郭子铭站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天宇，这哪儿啊？”
楚天宇也站住了，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片三面环山的台地，地势平坦，积雪厚实。正前方立着三座石砬子，高矮差不多，跟三个大个子并排站着似的。砬子顶上落满了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三仙台。”楚天宇说。
“三仙台？”郭子铭挠挠头，“你咋知道这名儿？”
楚天宇愣了一下。
咋知道的？上辈子听老跑山的说的。可这话不能说。
“听我爹提过一嘴。”他含糊过去。
郭子铭没多想，跟着他往台地里走。
走了没几步，楚天宇忽然停下来。
他盯着雪地，眼睛眯起来。
“咋了？”郭子铭凑过来。
楚天宇没吭声，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新雪，露出底下的一层。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不大，比松鼠的大，比狐狸的小，五个趾头，爪尖尖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似的印子。脚印往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砬子根底下。
楚天宇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上辈子跑了四十多年山，认得这脚印。
紫貂。
是紫貂。
“这是啥？”郭子铭凑过来看，“狐狸？”
“不是。”楚天宇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是貂。”
“貂？”郭子铭愣了愣，“啥貂？”
“紫貂。”楚天宇说，“皮子值钱那种。”
郭子铭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值钱？多值钱？”
楚天宇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一张皮子，最少四五百。”
郭子铭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多......多少？”
“四五百。”
“四五百？！”郭子铭嗓子都劈了，“一张皮子？”
“嗯。”
郭子铭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楚天宇没理他，蹲下来继续看那串脚印。
紫貂这东西，他上辈子打过交道。这玩意儿狡猾得很，跑得快，会上树，会钻洞，一般人根本逮不着。但它的习性他也摸得透——紫貂有固定的活动路线，爱走老道，尤其是这种三面环山的台地，是它常出没的地方。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几十米，脚印拐了个弯，往砬子根底下去了。砬子根底下有好几道石缝子，黑咕隆咚的，不知道多深。
楚天宇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三座石砬子，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这儿是它的道。”他自言自语，“它从砬子那边过来，往这边走，绕一圈，再回去......”
郭子铭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爬起来跑过来：“天宇，你说咱能逮着它不？”
楚天宇想了想：“能。”
“咋逮？”
“下夹子。”
......
楚天宇没多耽搁，带着郭子铭就往回走。
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俩人脚下生风，不到俩时辰就回了屯子。
一进院，楚天宇直奔仓房。
仓房不大，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破烂——破筐、旧犁、锈锄头、烂绳子、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攒下的木头板子。楚天宇翻了好半天，从最里头扒拉出几个大板夹。
板夹是铁的，上头锈迹斑斑，弹簧倒是还能用。这是以前他爹用来夹狐狸的，后来不让使了，就扔在仓房里吃灰。
他数了数，一共四个，有两个弹簧有点松，得修修。
林月英听见动静，从灶房里探出脑袋：“你翻啥呢？”
“板夹。”楚天宇头也不抬。
“板夹？翻那玩意儿嘎哈？”
“有用。”
林月英走过来，瞅了瞅那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夹子，皱起眉头：“这东西还能使吗？”
“修修就行。”
林月英张了张嘴，想问他打啥，又咽回去了。这几天儿子干啥都有谱，她也不多嘴了。
楚天飞凑过来，好奇地摸着板夹：“哥，这是嘎哈用的？”
“夹牲口的。”
“夹啥牲口？”
“貂。”
“貂是啥？”
“一种小动物，皮子值钱。”
楚天飞眼睛亮了：“值钱？能卖多少钱？”
楚天宇想了想，没说实话：“卖了给你买糖。”
楚天飞乐得直蹦。
......
楚天宇在院子里修了一下午板夹。
他把松了的弹簧紧了紧，把锈掉的螺丝换了换，又把夹口磨了磨，让它更灵敏。郭子铭在旁边打下手，递递扳手，递递钳子，时不时问一句：“天宇，这玩意儿能夹住貂不？”
“看咋下。”
“咋下？”
“得找着它的道。”楚天宇说，“貂这东西，精得很，走道有规矩。你把它常走的道找着了，夹子下对了地方，它就跑不了。”
郭子铭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下不对呢？”
“下不对，它就不踩。”
郭子铭挠挠头，觉着这事儿挺玄乎。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楚天宇就起来了。
他没叫郭子铭。
不是不想叫，是这回得滑雪去。
三仙台太远，走道儿得俩多时辰，滑雪能快一半。但郭子铭不会滑，带着他反而慢。
他从仓房里翻出那副滑雪板——是他爹年轻时候用的，桦木做的，又宽又长，板底磨得溜光。他把滑雪板绑在脚上，背上装着板夹和干粮的背筐，往山里滑。
滑雪比走路快多了，两腿一撑，嗖嗖地往前蹿。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印子，从屯子一直延伸到山里。
不到一个时辰，三仙台到了。
楚天宇卸下滑雪板，往那片台地走。
雪地上，昨天的脚印还在，又添了几串新的。看来那只紫貂确实把这儿当成常走的道了。
他蹲下来，仔细研究那些脚印。
紫貂从砬子那边过来，往东走，绕过一片矮柴棵子，再往北拐，然后消失在另一道石缝子里。这是一条环形路线，它每天差不多都走这一圈。
楚天宇顺着路线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下夹子有讲究。
不能下在明面上，得下在它必经的地方，还得伪装好。貂鼻子灵，闻到生人味儿就不踩了。
他选了三处地方。
一处是它拐弯的地方，那儿有两块石头夹着，是个天然的窄口。一处是它钻柴棵子的地方，柴棵子底下有个小空当，它得从那空当钻过去。还有一处是它往石缝子里钻的地方，洞口不大，它得低着头进。
他在每个地方下了个板夹。
下夹子的步骤他记得清清楚楚——先挖个小坑，把板夹放进去，夹口朝上，用细土盖上，再撒一层雪，把痕迹抹平。然后用手在旁边拍一拍，让雪地和周围一样。最后，从别处弄点雪沫子，用树枝轻轻弹在上头，看不出一点破绽。
下完最后一个夹子，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
看不出任何异常。
雪地还是那片雪地，脚印还是那串脚印，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天宇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等了。
紫貂这东西，不一定天天走这条道，有时候两天，有时候三天。他得耐心等。
......
往回滑的路上，楚天宇心里头一直在盘算。
一张紫貂皮四五百，要是能打着一只，再攒点钱，就够买杆猎枪了。
有了枪，能打的就多了。野猪、狍子、鹿，甚至黑瞎子，都敢碰碰。到时候，日子就更好了。
他想起上辈子，九十年代初，一张好紫貂皮能卖到上千。这年头虽然便宜些，但四五百也是大钱。他爹干一年林场，也就挣四百来块。
一张皮子顶他爹一年。
要是能打着两只呢？
三只呢？
他心里头热乎起来，脚下滑得更快了。
......
接下来两天，楚天宇天天往三仙台跑。
第一天去，夹子没动，貂的脚印还在，说明它来过，但没踩。
第二天去，夹子还是没动，但脚印变了——它绕开了那处拐弯的地方，从旁边多走了两步。
楚天宇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太精了。
它觉着不对劲儿，改了道。
他赶紧把那个夹子收了，重新找了个地方下。这回他选在它绕道之后必经的一个窄口，两边是石头，躲不开。
下完夹子，他又把周围仔细伪装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
然后，接着等。
......
第三天早上，楚天宇又滑着雪去了三仙台。
这回，离着老远，他就觉着不对劲儿。
花狗今天没跟他来——那两天来回跑，把狗累着了，今儿个他让花狗在家歇着。就他一个人，滑着雪，往那片台地靠近。
离夹子还有几十米，他看见雪地上有动静。
一个黑褐色的东西，在那儿挣扎。
楚天宇心跳加速，脚下加快，嗖嗖地滑过去。
近了。
更近了。
是一只紫貂。
成年的，个头不小，毛色黑褐带点儿灰，背上的针毛油亮亮的，尾巴蓬松。它让板夹夹住了后腿，正在那儿拼命挣扎，把周围的雪蹬得乱七八糟。看见有人来了，它更急了，呲着牙，发出嘶嘶的叫声，想咬人。
楚天宇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它。
这玩意儿，真漂亮。
那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跟缎子似的。他上辈子见过不少紫貂皮，可活物见得少。这会儿看着，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儿。
他慢慢走过去。
紫貂叫得更凶了，挣扎得更厉害，后腿让夹子夹着，血淌了一地。
楚天宇蹲下来，看着它。
这玩意儿，值四五百块钱。
可它也是个活物。
他想起上辈子老跑山的人说的话——打牲口，是本事，也是造业。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别打。打着大的，得敬山神。打着小的，得放生。
这只，是大的还是小的？
成年的，不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里抽出侵刀。
紫貂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恐。
楚天宇手起刀落。
......
等紫貂彻底不动了，楚天宇才把它从夹子上解下来。
他拎起来掂了掂，估摸着有四五斤重。毛色正，针毛长，底绒厚，是上等的好皮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紫貂这东西，一般不成群，都是单个活动。可要是有公母一对，公的被打了，母的也会在附近转悠。
他往四周看了看，又往那几道石缝子跟前走了走。
雪地上，除了这只挣扎过的痕迹，还有别的脚印。
另一串，小一点，从石缝子那边过来，往这边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母的。
楚天宇心跳又快了。
他赶紧把那串脚印研究了一遍，顺着它来的方向，找到另一条道。那道更隐蔽，在两块大石头中间，窄得只够一只貂钻过去。
他又下了一个夹子。
这回，下得更仔细，伪装得更巧妙。
......
往回走的路上，楚天宇心里头又热乎又冷静。
热乎的是，这一张皮子，就顶爹干一年。
冷静的是，这才刚开始。往后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稳了。
他滑着雪，穿过老林子，往屯子走。
身后的三仙台，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那三座石砬子，还跟三个大个子似的，并排站着，看着这片老林子，也看着他。
楚天宇忽然想起上辈子老跑山的人说的话——三仙台有灵气，这儿的牲口都精。你能打着，是山神爷赏的。
他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山神爷老把头，谢了。”
脚下加快，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
回到屯子，天已经擦黑了。
林月英看见他背筐里那只黑褐色的玩意儿，愣了愣：“这是......貂？”
“嗯。”楚天宇把紫貂拎出来，“紫貂。”
林月英凑过来看，手都有点哆嗦：“这......这得值多少钱？”
“四五百吧。”
林月英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楚天飞跑过来，看见那只貂，哇的一声：“哥！你真打着了！能给我买糖不？”
“买。”楚天宇笑了，“买十斤。”
楚天飞乐得直蹦。
晚上，郭子铭来了，看见那只紫貂，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摸着那皮毛，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真值四五百？”
“差不多。”
郭子铭咽了口唾沫：“天宇，你发家了。”
楚天宇摇摇头：“还没到手呢，得处理好了，卖出去，才算钱。”
郭子铭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天宇，这事儿别往外说。”
楚天宇看了他一眼。
郭子铭说：“刘老阚那人，眼皮子浅，要是让他知道咱打着紫貂了，不定整啥幺蛾子呢。”
楚天宇点点头。
“知道。”
......
夜里，楚天宇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紫貂。
还有那串小一点的脚印。
明天，还得去一趟三仙台。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默默念叨着——
山神爷老把头，保佑。